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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繹棠本就淺眠,一早起身后又想了想新的方子,拈起狼毫隨手記下。
他見小路子端著熏好的公服進來,放下筆,將信箋折疊后命他好生收著。
小路子抖開衣袍,為蕭繹棠穿衣,嘴里念念有詞,“殿下,梁大人聽聞您的旨意后很是感動,本想著要來親自謝恩,被奴婢勸住了,說您命她好生歇息就權當謝恩了。”
蕭繹棠聽著他完全不切實際的話,脧了他一眼,“聒噪。”躲開他伸到衣領前的手,繞過他,徑自揚著脖頸邊走邊系著扣子,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去了前廳,準備動身前往涼州。
小路子看著自己的手,嘆了一口氣,“自從美人兒在側,殿下便再也瞧不上咱們內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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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駕出秦州,一路上速度自然不能與快馬加鞭相提并論。
暮色中,伴隨著殘陽西下,終于見到了涼州城外火紅一片的旗幟。
這一路,衛恒被蕭繹棠派來派去,生生沒尋到機會接近梁竹音乘坐的馬車。眼看著涼州城外那黑壓壓的人群,想著蕭繹棠布置的任務,他只得暫時壓下看望她的念頭,專心騎馬陪侍在鑾駕一側。
蕭繹棠頭戴金冠,身著緋色公服,斜靠在軟墊上看著公文,早已隱去了前幾日身上的俠氣之風,隨之環繞的是通身的尊貴之氣。
聽得涼州大小官員求見,他嘴角輕牽,“準了。”此行與別處不同,他給足涼州太守面子,不僅親自下車接見,也允了晚間的接風宴請。
涼州大小官員趁機奉承太守大人得殿下青眼有加。
這名張太守,乃是魏綦的門生,見蕭繹棠如此好糊弄,終于放下一顆懸著的心,想著等太子一走便向老師借兵,一舉淌平疫區。諸正等人已被他秘密控制,一介白身還不是隨意拿捏。
入夜,小路子正在為蕭繹棠更衣,小心翼翼覷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蕭繹棠,心里想著若是梁大人在場,殿下想必不會沉這一張臉。
“參見殿下?!?
他聽得一聲林籟泉韻的參拜,抬眼看去,只見梁竹音淡掃蛾眉,身著那身丹色云錦宮裝,臂掛金色披帛,那如意裙上拴著玲瓏禁步,蓮步輕移時那珠玉相撞的聲音,聽上去清脆而又令人心生愉悅。這身裝扮,儼然一副東宮嬪妃的模樣。
“藥喝了嗎?”蕭繹棠轉身整理衣袍時,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微微一定,旋即轉開了。
梁竹音悄悄提了提過于低的衣領,福了福:“回稟殿下,臣每日均按時服用湯藥。”
蕭繹棠嗯了一聲,“走吧?!睅е荒樏H坏牧褐褚羯狭笋R車。
小路子暗暗夸贊自己有先見之明,眼神示意追月跟上。
車駕到了太守府,只見中門大開,涼州三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陪侍在側。即便這樣,算上陪同蕭繹棠的云麾將軍以及衛恒,一時間府前寬闊的門庭,竟然顯得擁擠起來。
蕭繹棠扶著小路子的手臂下了車,他轉身向梁竹音伸出了手,溫聲提醒,“仔細腳下?!?
方才在車內,梁竹音早已聽得他的部署,知曉這場戲的重要性,便也優雅抬起手放入他的掌心,含笑說了句,“多謝殿下?!碧崛瓜铝笋R車。
眾人見太子如此照顧一名宮裝麗人,以為是此次陪同他前來的妃嬪,紛紛下跪叩拜,“微臣參見娘娘。”
這一聲叩拜,將梁竹音著實嚇得不輕,她匆匆側身,想要將手從蕭繹棠手中抽出,卻并不能如愿。
“起來罷,她膽子小,莫要嚇著她?!笔捓[棠朗聲說道,替她解了圍,拉著她率先入了太守府。見眾人紛紛起身的功夫,趁機低聲取笑她:“一副見不得世面的樣子?!?
梁竹音聽著后面的人跟上來的聲音,想著這是被他赦免后第一次任務,千萬不能因為扭捏讓自己失去了機會。
她便任由蕭繹棠拉著她的手,無意看向園內蔥郁的花草,不只有玉蘭與西府海棠,竟然還種植了一片牡丹。她眼前一亮,指著牡丹笑道:“殿下,您瞧,這西北之地竟然也種有牡丹,想必是太守大人知曉您甚愛此花?!?
蕭繹棠見她上道,頗為贊賞地看了她一眼,“這牡丹一株價值千斤,太守想必也是愛花之人,竟然傾家蕩產種植此花?!蹦档ぴ诖簖R,并不是有錢便能種植,但是沒錢更是想都別想。正因是國花,又寓意無上的富貴,自然被有實力的高門世家所推崇,以種植牡丹為榮。
只不過,身為涼州太守,上折子哭窮是他,如今卻在園子里種植牡丹,頗有打臉之意。想必,知曉蕭繹棠來涼州,著實心疼就這樣鏟掉這樣名貴的品種,抱著一顆僥幸心理迎駕,卻還是被梁竹音揪了出來。
那太守夫人趕忙在梁竹音身后磕磕絆絆地解釋:“是妾身非要種植,官中的存銀早已被老爺拿去救濟災民。也不怕娘娘笑話,妾身拿出自己的嫁妝變賣后購入此花,娘娘自小生長在京城,不知久不能回鄉的苦楚。”她拿出袖中的絹帕擦了擦眼角。
張太守見夫人為他搪塞,應對也著實算不上高明,只得硬著頭皮附和幾句。
不想又跳進了梁竹音親手為他挖的坑。
“真是夫妻伉儷情深啊。這西北天氣到了冬日,自然是要搭建溫室,若將國運之花凍壞了,尊夫人傷心不說,這敗亡之兆殿下最見不得?!北砻嫔鲜墙ㄗh太守如何養花,實際上則警告他,太子甚愛牡丹,又相信運道,你自己瞧著辦。
梁竹音明白蕭繹棠的用意,身為戰后重建的地方父母官,帶頭行那奢靡之風,這事兒必須好好傳揚開來,不能這么輕易就算了。
她看向蕭繹棠莞爾一笑,“殿下,”想了想終究說不出來臣妾二字,只得隱去自稱,“您說是不是呢?”
蕭繹棠眼里浮起笑意,“偏生你牙尖嘴利,看看,將人說的都不敢回話了?!彼庖婚W,剎那間光華四溢,“卿卿所言極是,想來張太守定然不會令孤心生不快。”
這一聲卿卿,另梁竹音不由自主看向別處,順勢輕搖團扇,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心中暗自腹誹,自己盡心盡責演戲,他還不忘找機會令人難堪。
梁竹音想著趁機咳嗽幾聲,順勢掙脫開他的手,好距離他遠一些。誰知他竟然靠過來,擔憂地看著她,眼神詢問她可是不舒服。
她微微搖搖頭,終于將手解放出來。
“臣多謝娘娘提醒,定然傾家蕩產,也要照顧好這幾株牡丹。”張太守哪敢說個不字。
眾人聽著眼前這兩位盛裝華服二人的對話,早已陪著屬官大人汗流浹背。
這二人卻視若無睹,談笑間順著飛橋履道,被引入園中湖心島的樓閣內。
蕭繹棠自然是被安置在上首主位,“卿卿陪孤一起坐?!?
女眷本應坐在屏風后的專席,他一聲令下,太守馬上命人將他身旁放置一個座位。
梁竹音心中一嘆,只得順從坐在他身旁。
侍女立即為他二人面前的金樽內斟滿美酒。
張太守見筵席終于開始,只想著將太子灌多,再獻上幾名美人,將方才牡丹一事沖淡一些。他即刻攜涼州大小官員起身,向蕭繹棠敬酒。
“且慢?!币浑p玉手拿過蕭繹棠手中的金樽,“陛下與皇后娘娘有旨,出巡在外,需要格外注意殿下的飲食。殿下不愿拂了太守的一片好意,我卻是要當那惡人,宮規在上,還請諸位大人體諒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