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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都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須得更加謹慎,也許事情沒你想得那么糟。”秦桑道,“就算最終什么也沒有,可我還在,總歸這輩子就賴上你了。”
朱閔青笑了,目中彌漫起無邊的溫情,驅散了方才的失意。
他一低頭,便啜住她的唇。
微涼,帶著酒香,混合著從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花香,是心醉的味道。
他的唇離開時,秦桑的臉頰已是酒醉般的緋紅。
朱閔青不錯眼地看著她笑:“等過了冬月,你一除服咱們就可定下親事,年前我就恨不得成親,到時我定要用太子妃的規格迎娶你。”
“哪能那么快,我爹嘴上不說,可他才舍不得我匆匆出嫁,畢竟為人父的心……”
秦桑說著,臉上的笑凝固了,忽然眼睛一亮,急急道:“既然皇上知道先皇后是清白的,那定明白皇后之子就是他的親骨肉,若他還有舐犢之情……”
朱閔青琢磨了片刻,冷然道:“也許會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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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在秦桑的認知中, 夫妻或有不睦, 然幾乎沒有父母不愛子女的。
俗語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作為繼承大統的嫡長子,理應得到皇帝的重視才對。
而且永隆帝沒有子嗣,若得知兒子還好端端活著, 自己后繼有人, 不說喜極而泣,至少會欣喜多過驚惕。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父親。
朱緹聽后, 摩挲著下巴思量許久, 方道:“這陣子皇上越來越不愛講話, 一天到晚就是篆刻,瞧著很有些逃避的意思。我進宮時閔皇后已經崩逝, 也不明白帝后間到底有何齟齬。”
“不過,有個人應該知道怎么回事。”朱緹眼中閃著賊亮的光,嘿嘿一笑, “咱們去問問張昌。”
隔了兩日, 在飄灑若霧的細雨中, 秦桑和朱閔青一起來到詔獄。
她依舊坐在格柵門后。
另一邊的張昌已不成人樣。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兒, 兩條腿露著森森白骨,骨碴子都能看得見。
張昌呆滯的眼珠微微轉動,看著堂上端坐的朱緹和朱閔青,嘶啞著嗓子道:“還想知道什么?”
一片沉寂中, 朱閔青緩緩開口,“三千六百刀,十刀一歇,一天三百六十刀,我和別人打了個賭,賭你能撐到第幾天。他們說第二天準保人就死了,可我說,若我親自行刑,必定會叫你挨到最后一刀才斷氣。”
張昌忍不住哆嗦了下,強撐著說:“我信,可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恨我?”
朱緹笑嘻嘻地接過話,“罷了罷了,大家互相行個方便,你告訴我皇上和閔后的事,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省得受零碎罪。”
他問道:“先皇后深居內宮,一年也不見得和壽王碰上一次,緣何你說他們有私情,皇上竟然就信了?壽王案已了,結果又牽出個新案子,結不了案,你還得活受罪。”
張昌臉頰狠狠抽搐兩下,盯著朱緹說:“我只求速死,你說話要算話,不然我就變成惡鬼,日日夜夜纏著你閨女!”
朱閔青已是勃然大怒,喝道:“那就嘗嘗千刀萬剮的滋味如何?”
朱緹一擺手止住他,起身冷笑道:“我是嫌麻煩懶得細查,別以為我查不出來。反正機會給你了,你不要也怨不得別人。”
張昌終于放棄,灰敗著臉道:“帝后不和由來已久,皇后的性格太剛硬要強,后宮事事做主也就罷了,連前朝政事也要指手畫腳,不是勸皇上勤政,就是說皇上太過親近內宦。”
“她和皇上政見不和,皇上要的是至高無上的君權,她卻認為應與士大夫治天下。”張昌搖頭嘆道,“閔后深得朝臣支持,被稱為是亙古未有的賢后,皇上被她的光環壓倒,她越好,越顯得皇上無能,皇上心里能高興嗎?”
“本朝沒有后宮不可干政的說法,更有太后垂簾聽政的先例,強勢又有威望的皇后,且閔家勢大,就是蘇家最鼎盛的時候也不能相提并論,扶持一個年幼的皇子登基根本不算難事。”
張昌幽幽道:“先皇喜愛壽王,因此先太后特地給皇上找了個實力雄厚的岳家,可有句話怎么說的,飛鳥盡,良弓藏……這個謊言漏洞百出,偏生皇上就信了,你們還不明白?”
話至此,三人皆已了然,與其說永隆帝不喜閔后,不如說他更忌憚閔家,所以張昌構陷閔后與壽王有私,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永隆帝仍選擇相信,借機除掉勢大的閔家,并縱容張昌活活逼死閔后。
門窗都緊閉著,死一般的寂靜,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
朱閔青死死盯著張昌,拳頭攥得出汗,喑啞著嗓音道:“這么說他當時就知道母……先皇后是冤枉的,也知道閔后之子是他的親骨肉?”
張昌看他的眼神有幾分奇怪,仍照實答道:“文書房有起居注記錄,何人何時何地侍寢絕不會弄錯,皇嗣血脈不容混淆,這一點毋庸置疑,只看愿不愿意信了。”
朱緹眼光陡地一閃,略帶遲疑問道:“鳳儀宮大火燒了一夜,中間無人沖入火場救小皇子,是你的授意,還是……”
張昌怔怔盯著眼前的方磚,久久不語,忽抬頭看向朱緹,咧嘴一笑:“你我都是閹人,所有的權勢都來自皇上,其實我們有什么,只有一個皇上。你我無非就是揣測圣意,按照他的意愿去做。”
朱閔青霍地跳起身,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道:“明知是自己的親兒子,卻眼睜睜看著孩子被燒死,他還算是個父親么?”
他的面孔有些扭曲,驚愕、失望、怨恨,還有無處可宣泄的痛苦,那是一個幾乎被擊潰之人的神色。
臉色如此難看,秦桑都不忍看他。
張昌卻道:“事發突然,就算救下小皇子,有個不光彩的母親,他該如何自處?若他日后得知真相,皇上又該如何待他?若有壽王余孽利用他生事,豈不是后患無窮?”
朱緹隨即冷笑道:“所以你猜準了皇上的心思,就算小皇子不是死于火場,以后也會悄無聲息地死在后宮。”
張昌默然了,半晌才咽下一口氣,顫抖著發白的嘴唇道:“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朱緹,算我求你,給我個痛快吧。”
朱緹不動聲色地瞥一眼朱閔青,口氣緩和下來,似是在自言自語,“天家無父子,沒什么比皇位更重要,他是帝王,不是尋常百姓家的男人。皇上薄涼,興許想孩子算什么,反正以后還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