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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口氣堅決,“打傘,去二門!”
天色晦暗,像一團濃得化也化不開的墨,閃電像要撕開這天空,在濃重的云層后跳躍著,照得大地一明一暗。
刷刷的雨聲中,遠遠便聽到楊玉娘撕心裂肺的聲音。
“我娘是冤枉的,沒殺我爹爹,為什么你們都不信我——”
“朱大人,求求你,求親你,幫幫我吧!我娘冤枉啊!”
她的呼聲凄厲無比,聽得秦桑的心猛地顫了下。
楊玉娘跪在雨中,跪在朱閔青腳下,緊緊揪著朱閔青的袍角。
雨下得很大,模模糊糊的雨霧中,秦桑看不到朱閔青臉上的表情,走近了,才聽清他的聲音。
“你該去刑部大堂喊冤,而不是找我們。”
刑部?案子既然報到刑部,說明大理寺已有論斷,看楊玉娘的反應,似乎結果并不好。
楊玉娘仰面看著朱閔青,“大人,我發誓絕不是我娘,兇手定另有他人!只要大人肯替我娘洗清冤屈,捉拿真兇,玉娘甘愿為奴為婢,一輩子伺候大人!”
秦桑不禁感慨,楊玉娘有幾分傲氣,她肯拋棄所有尊嚴苦苦哀求,應是實在沒法子了。
但她認為朱閔青不會答應。
果然,朱閔青扯回袍角,毫不留情拒絕了楊玉娘。
就在楊玉娘幾近絕望之時,她看到了垂花門后的秦桑。
她幾乎是連跑帶摔奔到秦桑跟前,抓著秦桑的胳膊,已是哭得聲噎氣咽,“秦妹妹,我娘冤枉……”
她力氣很大,秦桑疼得皺了下眉頭,卻沒掙開她的手,“別哭,刑部還沒有最后定案,案卷若有疑點,必會發回重審。”
楊玉娘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那還不是大理寺審?大理寺卿是邱萬春的把兄弟,我娘能有活路嗎?”
“殺我爹的是邱萬春,當天他們喝過酒,對!定是他害死我爹,再嫁禍我娘,定是他干的!”
邱萬春與楊雨一直不和,他們竟會一起喝酒?
秦桑便問:“這話你和審案的人說過嗎?”
“說過的,但他們卻說邱萬春沒有嫌疑。”
秦桑略一沉吟,道:“我著人送你回家,你的話,我會轉給爹爹。”
楊玉娘大喜過望,又要跪下磕頭,秦桑一把扶住,輕聲道:“別這樣,這種絕望,我也曾經歷過。”
朱閔青本不贊同,但聽到這話,遂將反對的話默默吞了回去。
隔日,朱閔青就帶來了朱緹的意見,“督主和刑部尚書有積怨,他若開口反而不好,不過督主也說了,那位大人判案上頭不含糊,等等瞧吧。”
等了兩日,刑部果然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了大理寺的判決,而且換了主審官,由都察院重新審理。
都察院先是裁定楊夫人無罪,楊雨是自殺。但不知怎的,報送刑部前夕,又把案卷撤了回來,然后就擱置一旁再無定論。
這下別說秦桑,就是朱閔青也覺得奇怪。
朱閔青暗中一查,是邱萬春做的手腳。
秦桑疑惑不解,“邱萬春權力那么大,竟能影響都察院的判決?”
朱閔青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事你別管了,懸而不決也不見得是壞事,至少楊玉娘母親在牢里能多活幾年。”
秦桑并不認同他們的做法,“那就由著邱萬春制造冤獄?楊雨有錯,他的家眷就必須死?”
朱閔青索性把話挑明,“督主剛監管錦衣衛的時候,張昌余威猶在,許多人都持觀望態度,而邱萬春是最早投靠督主的一批人。”
秦桑恍然大悟,怪不得爹爹一開始就不想管,一個忠心的,一個有二心的,親疏自然一目了然。
她心下掂掇片刻,嘆道:“不能因為個人好惡顛倒黑白,也不能看著下屬作惡不管,爹爹應是不知道,我要找爹爹好好說一說。”
“你什么意思?你要督主去懲戒邱萬春?為一個叛變的楊雨?簡直荒謬,那以后還有誰會替督主賣命!”
“叫下屬忠心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一味的包庇!再說楊夫人并沒有害人。”
“誰讓她是楊雨的妻子?能在大牢里茍活幾年,已經是看在你開口的面子上了。”
秦桑猛地倒吸口氣,忽然意識到,這事并不是她想得那般簡單!
朱閔青默不作聲看了看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到無法言喻的情緒,深不見底的瞳仁,和外面的夜空一樣深沉。
半晌,他才說:“今天我見了督主,知道了事情原委,他準許我告訴你。”
“邱萬春是督主派去查楊雨的,剛查出點眉目,楊雨就找邱萬春喝酒,說什么想要卸任回鄉,想和他盡釋前嫌,結果回去就自盡了!”
“眼看就要查到幕后之人,你說督主能不惱火嗎?所以邱萬春想要報私仇,也由著他去了。”
“偏巧你又摻和進來,聽我的,別管這事,別讓督主難做。”朱閔青長吁口氣,“沒有點利益好處,以后誰還肯忠心辦事?不給背叛者一個教訓,又如何震懾別人?”
夜風從窗縫中鉆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將近熄滅時,卻陡地一跳,復又燃燒起來。
燭光映著秦桑的臉,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來,去年也是個漆黑得沒有一絲星光的夜晚,這個男人說“你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她做事考慮“義”,盡量符合世間的公道公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