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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以前,那些盜伐的,可能只是想偷樹回去打些家具、木料,砍伐的往往也是林場的常規樹種。
現在盜伐的,不會隨便砍樹了,砍了也沒用,他們只盯著市面上稀有罕見的珍貴樹種下手。
比如銀杉、沉香一類。
有道是說什么來什么,老頭和孟山水正邊走邊聊,嘴里冒白氣時,前方聳著尾巴的大黃,像是突然發現了什么,整個狗瞬間精神了起來,緊接著吠叫起來,朝著左前方跑去。‘
山石錯落,它黃色的身影,在黑色的巖石和積雪間奔躍騰挪,很快就竄到了密林深處。
老頭嘴里的閑話一收,忙跑著追上去。孟山水知道,大黃肯定是發現什么。
它跟著老頭巡山八年了,已經是一條穩如泰山的老狗,除非是遇到猛獸或者生人,否則輕易不會這么狂奔吠叫。
老頭腿腳已經不利索了,跑不快,孟山水則迅速跟在大黃后面飛奔,繞上幾塊巖石,就見前方雪松林里,有人正一身白衣白褲白包,脹鼓鼓的背著一個大包。
大雪天的穿成這樣,這和孟山水春夏巡山穿綠色是一個理,為了掩護色。
這是干什么虧心事,要把自己武裝成這樣?
“站住!”孟山水大喊一聲。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見著一人一狗,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他哪兒快的過狗,眼瞅著就要被狗追上時,大黃突然哀叫一聲,整個兒沒影了。
冬天的積雪,覆蓋住了一些草枝樹根的空殼子,大黃狂奔之際,狗爪踩下去,積雪為之一松,直接掉進了一處樹根巖石形成的空洞里。
那洞里還有未曾封凍的溪水,大黃掉下去后,瞬間成了落湯狗,耷拉著狗耳,扒著巖石嗷嗷叫喚。
孟山水怕那人跑了,顧不得它,狗一邊叫,他一邊道:“大黃,等老頭救你,我先走一步。”、
后來,大黃將孟山水‘見狗不救’的事兒記在心上,打那之后好幾天,它都瞪著狗眼,對孟山水進行無聲的控訴。
再后來,大黃跟著老頭兒退休,去鎮上養老了,又活了兩年,大黃突然消失了。
老頭說,是大黃知道它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躲到野外等死了,老人們都說,這樣的狗是有靈性的。
后來,孟山水才知道,那其實是動物,在漫長繁衍過程中,進化出來的本能。
狗是狼馴化而來,而狼是群居動物。
在許多群居動物中,都有這樣的習性,即:得了疾病或即將衰老死亡的動物,會主動離開族群,為的是不讓自己的疾病,在族群中傳播,不讓自己的尸體,成為致病源。
這種樸素而直白的離群赴死行為,蘊藏著生命對于后代和族群,最原始的情感。
孟山水最后將那人給逮到了,居然是個偷沉香木的。
沉香木不是指某個特定的樹,而是一些能夠產生沉香的樹種。這些樹種,在遭受病蟲害時,會分泌出沉香物質給自己驅蟲致病。
天長日久,這些沁了沉香的木質下沉,在樹下形成沉香結節,盜伐的就盯著那東西下手。
方圓二十里山林,有多少珍貴樹種,每個樹種有幾棵,老頭兒門清。
方圓二十里的山區,就存著那一棵沉香木,卻被賊得手了,氣的老頭三天沒吃飯。、
半年后,老頭退休,孟山水正式成了護林員,大學畢業,年紀輕輕,守在了茫茫的大巴山脈里。
有時候,孟山水一個人站在山頭的最高處,眺望遠山,眺望東方,會想起自己的家:那座兩江匯聚,劃分三鎮的千年重城。
他曾經背著書包,在熱辣辣的陽光下,買校門口的冰棍。
他曾經和同學們,登上黃鶴樓,嬉笑打鬧著跑過曇華林。
布滿老巷子的糧道街,是放學回家的近路,他會和順路的同學,穿過逼仄斑駁的老舊小區,在亂拉的電線和晾衣桿下穿梭。
空氣中彌漫著晚飯的香氣,還有曬咸魚的味道。
為什么要離開家鄉,來到這大山里成為一名護林員?
孟山水沒有回答江淼這個問題,打了個哈哈混過去了。
有時候,離開家鄉,是為了保護家鄉。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或許孟山水此刻,也在城市的某個寫字樓里工作著。
但此時他堅信,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也是心之所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