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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記得了。
可是......他卻還記得清清楚楚,分毫難忘,就連那日空中飄的雪花,都仿佛還清晰在眼前。
臘月十五,是他第一次與她相遇的日子。
那時,他才十五,而她,也才十一二歲。
那是顧庭初入袁府的第一個冬天。
他一是迫于生計,二是為了拜師學藝,投了袁府做家丁。
袁府是鹽商,乃當今圣上金口玉言指名的總商,是以這些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甚至富可敵國。
進了袁府,見過里頭的富貴滔天,顧庭才明白了人與人之間的天差地別。
比如顧庭以往每年歲末新年時才能吃上一碗肉,可袁府里即便是最粗使的下人,卻都能頓頓吃肉,大塊朵頤。
更別提府里的主子們,個個皆是頓頓山珍海味,日日穿金戴銀,聽說一件做衣裳的料子,就是他做一輩子家丁的月錢都買不起的。
再比如顧庭腳下正經過的荷花池,亭榭、月橋、船房、假山應有盡有,聽說若是到了夏日,池中開滿了紅白雙色的荷花,更是芙蕖灼灼,美不勝收,乃府中一絕景。
這兒一切都好,就連下人也能跟著錦衣玉食,過上比外頭平民百姓富貴許多的生活。
可是顧庭在這兒卻過得很不安生,如履薄冰。
原因無它,實在是袁府那幾位姑娘煩人得很。
起初,是三三兩兩躲著看他。
后來,是光明正大的為難他。
他不知哪里得罪了這幾位姑娘,只好能避則避,不能避則水來土掩兵來將擋。
本來只以為這幾位姑娘害他當眾出過丑,甚至還被罰了幾個月的月錢,就能放過他。
孰料卻越發變本加厲,又將他堵在了荷花池上那道細細的窄石梯拱橋上了。
一共四位,竟一個也不落。
大夫人所出的三姑娘袁嵐雅輕哼一聲,才到他的胸口那么高,卻用鼻子看他,趾高氣昂地說道:“本姑娘的青玉翡翠鐲子掉到荷花池里去了,你去給我尋上來。”
顧庭那年雖才十五歲,可清俊模樣已成,黑瞳冷冷的瞥了瞥身后的荷花池,未動聲色,只暗暗將手掌捏成了拳頭。
數九寒天,荷花池中冰水沁骨,如何能跳進去尋那巴掌大的首飾?
她們擺明了就是故意欺辱他,恨不得他凍碎了一身骨頭才好。
顧庭的掌心捏得發緊,指甲幾乎嵌進了肉里。
袁嵐雅站在最前面,盯著他隱忍愈發的神色,有些發憷,但想到這是個普通家丁而已,身后又有幾位姐妹撐腰,便鼓著膽子冷哼一聲道:“本姑娘也不是缺那一個鐲子的人,只要你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便不稀得你去尋那鐲子了。”
這幾個姑娘都年紀不大,最大的姑娘也不過才比顧庭大一歲,她們都以為府中的下人磕幾個頭求幾句饒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識相的話,總該知道這應當比跳進荷花池凍掉半條命要好。
少年慕艾,少女亦然。
起初,她們不過都是見著府里新來了一位家丁,模樣俊俏,便時常相約作伴,偷偷看上幾眼。
實話說,也不能單單用“俊俏”二字形容顧庭的相貌,即便用“驚為天人”這四個字,也不為過。
這人眉眼精致如老天爺費勁了心思刀刻斧鑿才雕琢出來的一般,如玉清雋的臉龐棱角分明,又自帶了一股清冷氣魄,尤其是那雙漆黑深邃的狹長雙眸......
可這樣好看的人,這樣讓人想要沉溺的一雙眸子,卻總是淬了毒似的,寒意肆虐,冰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不愿叫人多打量一眼。
若是旁的貴公子,或是王公貴族是這樣陰鷙別扭的性子,她們也不敢說什么,反而或許越發為之折服。
可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家丁啊!
一個賤骨頭,一個泥腿子,一個她們多看他一眼都是給他臉的下人,憑什么如此桀驁不馴?
因此,袁府的幾位姑娘憤懣不平,只想折去他的一身傲骨,看他跪地求饒。
可惜,無論上一次,還是這一次,顧庭都未如她們所愿,一身傲骨錚錚,徑直轉身便跳入了荷花池,濺起的水花幾尺高。
顧庭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荷花池里的水,有多冷。
也永遠不會忘記,在冰冷的池水中,是如何雙手發僵,雙目刺痛,寒意刺骨錐心的肆虐全身。
他從凍得快要昏厥過去到清醒過來,再到習慣了那樣無知無覺的麻木凍痛,一心搜尋著那青玉鐲子。
顧庭是個有能耐的人,從那時就已隱隱有了顯露。
比如他竟然真從深冷的荷花池里,將那只青玉翡翠的鐲子撈了上來。
只是他從荷花池里爬出來時,那身家丁穿的青灰色長袍濕漉漉貼在身上,不住往下滴著水,被這寒冬的風一吹,隱隱有了要結成冰棱子的趨勢。
顧庭捏著那鐲子,手指凍得通紅如蘿卜,加上原本就滿是凍瘡,更顯得猙獰又狼狽。
顧庭冷得牙齒不住的打顫,可他卻死命克制著,不愿讓她們看了笑話去,頭顱昂起倔強的弧度,雙眸赤紅,目眥欲裂,如同一只快要暴起的野獸,發狠地咬牙看著她們。
幾位姑娘仿佛都被他的這副樣子嚇到了,后退幾步,手足無措的互相對視了一下,又放了幾句狠話,說是以后再好好教訓他,便一道走了。
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但顧庭知道,她們對他的欺.凌,還遠遠不會完。
聽著她們遠去的腳步聲,本就已是強弩之末的顧庭失了所有的力氣,順著橋上的石闌干,滑落著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