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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遇哭得人都有些迷糊,忽然身子一輕,“嘩啦”一聲就被人提出了水面。鐘翮將人放在她身后的石塊上,然后按住了他想要再次跳進湖里的動作。
鐘翮站在水中仰頭看他,“坐在上面,聽話,池水陰寒,你受不住的。”
陸嘉遇抿了抿唇,伸手拉著鐘翮的領子將人拽得離自己近了些。
早先一番動作,鐘翮的衣衫散亂,露出鑲著鎖魂扣的鎖骨,深深淺淺的疤痕躺在在那層青白的皮膚上。鐘翮比他低些,天光順著林木縫隙落進她的眼睛里,照出一雙漆黑的瞳孔。那雙眼睛很占便宜,不論眼睛的主人說什么,對方都會無條件地繳械投降。盯得久了會產生一種,我被這個人放在心上的錯覺。
陸嘉遇伸手按在鐘翮的鎖骨上,細微靈流閃過。鐘翮渾身一輕,陸嘉遇在她面前攤開雙手,手中躺著兩個深紅的圓環。
“師尊,對不起。”陸嘉遇睜眼看向鐘翮,眼中又有霧氣升起。
鐘翮靠進了些,伸手從他手中將鎖魂扣拾起來。陸嘉遇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鐘翮將剛卸下來的鎖魂扣當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哄道,“當年我把鎖靈玉交給你的那一夜,就料到了今日,不要難過,被你鎖住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她眼中如同四月春光,隱隱有日輝流轉,她仰頭的時候身上的陰寒氣就散了些。只有這樣的時刻,她才與鐘家少主有了三分相似。鐘翮容貌不似其他女子剛硬,眼尾如同一泓墨色,若是她平平安安長大,定然是上修界又一絕色。
鐘翮親了親陸嘉遇的手指,“給你的那一日,我本想速戰速決,結果被你牽住了袖子,只好抱著你在山洞里睡了一夜。”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了勾嘴角,“溫柔鄉誤事,臨走前應當被你那小師妹看見了。”
陸嘉遇伸手摩挲了一下鐘翮無名指上的鎖魂環,低聲道,“我當時不確定,但……我知道那一夜你來了,湫蘅跟我說了。”
“這么相信她?”鐘翮瞇了瞇眼。
陸嘉遇抬起了頭,看著鐘翮道,“我不會在別人懷里睡著的。”
鐘翮一愣,復而便是心疼,“怪不得我能看見那么久。”
她的話沒頭沒尾,兩人卻都聽明白了。鐘翮要透過陸嘉遇的眼睛視物只能在他醒著的時候,最開始鐘翮不放心,時不時就要將眼睛換過去看看陸嘉遇是不是被欺負了。漸漸地她又覺得自己既然放手就應當讓陸嘉遇自己去面對,畢竟她總有一天要離開。
那時候鐘翮想地很簡單,既然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而起,那么她去還債就好了。只是她要保證在自己死去之前,陸嘉遇能夠安安穩穩地長大。
直到一個無云的深夜,鐘翮懷里那顆不肯停止的心與鬼氣互相撕咬,她受不住只能泡在雪深湖里將就維持。疼得狠了便去問顧徐行要一壺酒,她靠在石壁上看著漫天星斗,那一杯酒見了底,陌生的暖意順著腹腔升起,將萬蟻噬心的感覺抹成一團花白。
她低頭看向連月亮都映不出的湖面,眼中紅光一閃。她做好了一片漆黑的準備,卻沒想到一睜眼便是一道昏暗的燭光。陸嘉遇好像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視野一片昏暗。
然后鐘翮聽見陸嘉遇低聲道,“師尊,今天有執事堂的弟子欺負我。”
陸嘉遇不是不記仇,也不是不委屈,他在無人得見的深夜里對著不存在師尊傾訴他的委屈。鐘翮的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酒。
她瞇著眼靠在石壁上,聽了一夜小徒弟的委屈。念叨到最后,陸嘉遇似乎意識到這場自言自語荒謬得可笑,他的話語像是平息的浪潮漸漸隱沒,他盯著虛無的空中低聲道,“在仙門里沒有師尊是要受欺負的,我現在知道了。”
“我很想你。”他克制了又克制,咬著心血對著風燈零亂的坐忘峰呢喃了一句本該無人知曉的愛語。
鐘翮心口一窒,她知道一夜的湖水又白泡了。
自那日后,顧徐行驚訝地發現,積極尋死的人似乎多了些生氣。
鐘翮親了親陸嘉遇的手指,“以后不會了。”
原來那一夜又一夜艱難的日子,他都是被陪伴著的。
陸嘉遇被她親得有些害羞,他縮了縮手指卻沒掙脫開來。陸嘉遇低頭看著鐘翮道,“師尊,小鳳凰哪里來的?”
鐘翮沒有立即回答,先是吹了聲口哨,被遺忘了許久的小鳳凰蹦蹦跳跳地從雪地中撲騰著翅膀飛了過來。它忍辱負重,裝了好多年陌生鳥它早就不想裝了,一個俯沖就扎進了湖水里。只是還沒撲騰兩下就被鐘翮又扔上去了。
“這是青鳥涅槃之后的結果,雖說幼稚了些,但還是挺有用的,神鳥在側,沒人敢欺負你。”
陸嘉遇摸了摸委屈得不行的神鳥,“鐘家的魂影都這么大來頭嗎?”
鐘翮從水中站了起來,看了一眼蹦蹦跳跳的傻鳳凰,“這就要問我師祖了。”
“累不累?我帶你去休息。”鐘翮向陸嘉遇伸出了手。
陸嘉遇就著鐘翮的手站了起來,“去哪里?”
“一線天。”她松松的扣著陸嘉遇的五指走在前方。
路上沒有任何人影,只有松葉上落雪不斷下墜的聲音。鐘翮像是感覺不到冷,掐訣將自己身上的中衣烘干,然后肩上披著放在一旁的外袍。
一線天這句話不是戲言,鐘翮將鬼淵之火盡數熄滅,親自將地下流著的一部分熔巖挪到了長白山。有山魂鎮著鬼氣,唐演的殘魂鬧不出幺蛾子來。山體像是被鋒利的刀刃劈出一道天塹,從高空看下去是一道漆黑的縫隙,越靠近長白深處那道裂縫越寬,縫隙盡頭是一片火山湖泊。湖面如鏡,大抵由于火山的緣故還冒著一些熱氣。湖面之上佇立著一座漆黑的宮殿,兩側站著一排厲鬼。
鐘翮有心跟陸嘉遇講講一線天,便沒有招法器。兩人牽著手如同一對凡人夫妻一般緩緩走過鏡上。
沿路的厲鬼見鐘翮過來,紛紛單膝行禮,“拜見主上。”
鐘翮擺了擺手,“不必聲張,讓落盤做些吃的送到我的住處來,要些清淡的。”
那鬼仆感到莫名,畢竟鬼主哪里需要吃飯?但是他是沒資格對主上提問的。他躬身稱是便快速離去了。
這時,陸嘉遇伸手拽了拽鐘翮,“我住哪里?”
鐘翮回頭正對上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后在陸嘉遇的鼻尖吻了一下,“你記不記得在敦煌那次,我明明要了兩間房,你半夜還是爬窗過來跟我睡一起了。”
她眼中滿是溫煦的笑意,“不跟我住一起,半夜還要勞你爬窗,為妻不忍。”
陸嘉遇的喉結動了動,然后后知后覺耳朵尖染上了紅色,他卻嘴硬,“不,這次不爬窗戶了,我撬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