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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頭頂的鐘鸞并未消失,她望著空蕩蕩的海域眼中興致盎然。片刻,鐘鸞回頭看向身后驟然出現的陳英,笑道,“慈父多敗兒,這個道理陳家主不會不明白吧。”
陳英劍下不講情面,當即一道飽含殺氣的劍光便掃了過去。鐘鸞卻沒糾纏,當即化成了一串泡沫,消失在了海水中。
深海中游移的巨獸腦袋正中央出現一道血痕,緊接著無數細碎的嚎叫順著氣泡竄了出來。那顆滑膩的腦袋像是被戳破的羊皮筏子,只剩下一道漆黑粘膩的皮囊。
皮囊中央露出一個深紅色的棺材,陳英上前用劍尖挑開,他皺了皺眉,血腥氣和陰煞之氣太重,便是他走進了也覺得不大舒服。
棺材板被掀開,里面躺著一個面容陰郁的少年。但他的眉眼與師尋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是師鶴。
鐘翮眼前白光閃過,再睜眼卻是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陰冷潮濕,腳下潺潺的水聲,與此刻正牢牢扣在她手腕上的困靈鎖。
鐘翮抬手動了動,鐵鏈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
怎么會不熟悉呢?這是屬于鐘翮的噩夢,是她遠走他鄉的起點。
而她眼前站著一個她不敢見的人。
師尋雪還是一身繡了梅樹的道袍,腳下是暈開的水墨色,眉間溫潤一如當年。
鐘翮的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在心里喊,師姐。
可下一刻,向來和風細雨的師尋雪快步走了過來,地牢中的禁制對她形容虛設。她甚至顧不得用輕功,幾步踏進了深至她小腿的池水中,拖著水花大步跨了過來。
鐘翮的臉一疼,師尋雪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她被打得偏了頭。
她不意外,偏頭就著剛剛的姿勢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踏雪君真是……”
話未說完就被打斷了,鐘翮被猛地一扯,以一種毫無防備的姿勢被抱進了一個充斥著冷梅香的懷里。但她閉嘴并不是因為這個,抱著她的人在發抖。她自己無知無覺,但那雙搭在她背上顫抖的手似乎將痛意傳進了她的身體。
師尋雪抱著她咬牙切齒道,“你再叫一個踏雪君試試看。”
鐘翮閉了閉眼,心疼得厲害,半晌開口道,“師姐。”
她喊得珍而重之,卻像是含著無限的委屈。
師尋雪放開了她,伸手上上下下摸了起來,“你給我過來,還有哪里受傷了,你別動。”
鐘翮心頭輕了片刻,她按住了師尋雪的手,“師姐,別看,你要訓我的。”
她從前就是這么個慣會耍賴的性子,師尋雪卻也知道鐘翮不愿意露怯,“你活著怎么不回來?”
鐘翮沉默半晌,無奈道,“我怎么回來啊……”
師尋雪片刻就明白了,鐘翮怎么回來啊,她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難不成要帶著鬼修歸順蒼梧山嗎?
陸嘉遇不信鐘翮死了,師尋雪自然也不信。但與陸嘉遇不一樣,她就是鐘翮還活著的證明,鐘翮用什么法子讓她神魂歸位的便是另一碼事了,她不確定鐘翮境況如何,也怕給陸嘉遇一場空歡喜。
于是師尋雪教了陸嘉遇做鎖魂扣,與陳英做陣將鐘翮扣回來。鐘家凋敝,惦念鐘翮的人不過就他們兩個。一個是鐘翮的親師姐,一個是她的父親。
他們是該有很長的一段話要談的,但鐘鸞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地牢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鐘翮眼中水色瞬間斂去,深黑的眼睛變成血瞳,甚至背后張開了一雙漆黑的羽翼。
鐘翮渾身鬼氣翻涌,曾經將她困在這里三天三夜的困靈鎖如今一捏就碎。
師尋雪拔劍立道,“你別動,我去看看。”可她還未走出去兩步,就被一陣鬼氣困住。
師尋雪氣急敗壞,厲聲喝道,“鐘翮!”
懸停在半空中的鐘翮低頭看向師尋雪,“師姐,帶著弟子們去一線天,越快越好。”
說完鐘翮背后漆黑的羽翼卷起一陣風便沖出了地牢。
牢外站著鐘鸞,如今她沒了面具,露出一張青白而陰森的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處是很奇怪的,更不用說如今鐘翮墮了鬼道。
甚至兩相比較之下,鐘鸞要更像活人一點。
見鐘翮出來了,鐘鸞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她滿手鮮血正在地上涂涂抹抹。而她腳下躺著三個頭顱被直接折斷的外門弟子,鐘鸞舔了一下手上的鮮血對著鐘翮笑道,“你來了?這血不純,但將就著用就行了。”
她踢了踢其中一個尸首,畫完了最后一筆,站直身體抱臂看著鐘翮,審視貨物一般打量著她,“唔,你最多就是個殘次品,既然都成了鬼主了,還要心做什么?”
她腳下的陣法開始緩緩轉動,地上的小石塊與落葉隨著氣流旋轉。
鐘翮冷笑,“不勞前輩費心。”
對面的鐘鸞瞇了瞇眼,顯出一點不悅來,一道塵埃乍起就出現在了鐘翮面前,她伸手落在鐘翮方才被打了的臉上,“叫什么前輩,你不就是我么?”
下一刻,一道血光亮起,鐘鸞被鬼氣逼得退后三步,她“嘖”了一聲,眼中戾氣橫生,“不知好歹。”
鐘翮冷笑,羽翼展開如同垂天之云,“是你不知好歹,我家祖師的名字,你也配提?”她垂眼睨著所謂的鐘鸞,“你不配,我也不配。”
鐘鸞撫掌大笑,周身煞氣散開,眼中沒了眼珠,只剩下地獄之火。她身后露出本相來,煞氣如同黑云,組成了一個巨大的人臉,哭笑怒罵不斷變化,“鐘鸞真是說教布道的一把好手,你們怎么都信她那個為民而死的說法呢?”
她笑夠了才開口道,“鐘翮,你知道我是誰么?你知道你是誰么?”她眼里全是癲狂,腳下大陣越轉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