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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翮像是未聞其聲,帶著點未曾察覺的憐憫神色松開了樓生的下巴。鐘翮很高,樓生又是跪在地上的姿態,更顯得她像是一座高高的神相低頭冷冷注視著地上的厲鬼。
樓生面上的驚恐像是殘破的紙,帶著陰寒鬼火氣息的風輕輕一吹就散了。鐘翮身后黑壓壓的鬼群遲緩卻忽然開始騷動,恍然間似乎有摩擦的腳步聲。大霧被烈火侵蝕一般消散,露出了百年無人踏足的禁地。
“你們是第六十九個,后面四個雖然年紀尚小,但是足夠了。”樓生緩緩地站了起來,黑發從背后滑落,遮住了他的前額,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沒有一點眼白。
說起來也諷刺,他在這一刻之前一直像個可靠而柔弱的兄長,還帶著些遭逢大難過后的滄桑。如今那精致的皮相被鐘翮毫不留情的扯下之后卻像個死人,可他分明連死亡都未曾經歷過。
狂風卷地,樓生慘白的衣袖下露出一雙如同枯骨一般的手,懸鐘云卷著燒在天上的烈火向著幾人涌來。
陸嘉遇眼中鬼火旺盛,生生燒出了一雙丹鳳眼。冷風裹挾著火星,像是刀劍一般割過陸知春的腿,她幾乎用了十三分力氣才生生按住插在地里的劍。鐘別意的魂影像是被割得漏了氣,巨大的身影飛速縮小,然后鉆進了她懷里。鐘別意一時間覺得有點愁,這點膽子真是連芝麻都比不上,她心里嘆氣,可還是將小鯨魚抱在懷里轉身咬了咬牙背對罡風,為秦游和云楠擋住一些。云楠被秦游抱在懷里,臉色蒼白,連眼淚都顧不上掉了。
鐘翮偏頭掃了一眼縮在一起勉力抵抗的小輩們,見沒什么頂不住的便專心致志看向站在前面催陣的樓生。
他的長發飛舞,臉上青筋爬到了眼角,可怖至極。鐘翮見多了這些東西,倒不覺得可怕,心中頗為嫌棄,竟不如水鬼好看。
“自我……死后,”鐘翮的聲音又輕又緩,卻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銀針,清晰地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陸嘉遇猛地睜大了眼睛,她死了?可陸嘉遇分不出更多的神思來考慮鐘翮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鐘翮不甚在意,笑了笑,“死了的時候,比活著看到的要多些。”
樓生抬起面無表情的臉,直直看向對面立在狂風中的鐘翮。
鐘翮轉了個身,走到了黑壓壓的鬼影身邊,“他們在夢里是不是?”
樓生一言不發,“每一個陣法,無論多么厲害的,都需要陣眼,而陣眼是不能輕易移動的,樓公子這樣通天本事,來去自如,怕是擔不起這個人物吧……”
鐘翮像是冷了,搓了搓白森森的手指,輕輕在自己鬢角抹了一下,隨后失笑道,“哎,是我食言,你家長輩教你的從來不是主殺格,但是令姐就不是了。”
鐘翮像是不怕死一般,天真而充滿惡意的笑了,“樓冥主殺伐,學的是殺陣,養的是死魂,她是人間鎮魔最合適的祭品,她是最牢不可破的祭品。”
不知道什么時候,樓生的黑瞳無聲無息地翻了回來,臉上再無一點笑意,“那又怎樣?”
鐘翮像一只戲弄夠了獵物的大貓,懶洋洋收回了逗弄獵物的爪子,亮出了她的獠牙,“你以為,以身飼魔的人,會是什么等閑之輩嗎?”
樓生攤開雙手,“你是真的不怕死,說的都是廢話”說罷,將目光移向陸嘉遇,“也不怕他們死。”
鐘翮身后的鬼氣森森,無數黑鴉流水一般遮天蔽日,擋住了他的視線,輕松道,“他們不會死。”
她伸出一只手輕輕搭在自己的唇上,“祖祖輩輩英靈在上,不知道他們看著你誤入歧途是什么感覺。”
出乎意料的是,樓生并未動怒,他轉過了身,將飛舞的長發梳理整齊,“不會有什么感覺,他們都在幽咽泉下不生不死,不言不語。殺一個不夠,就殺兩個,兩個不夠我就繼續找像你這樣完美的替代品,總有一天,我能將扣在我樓家祖祖輩輩咽喉上的詛咒解開。”
他偏過頭,眼里映著獵獵火光,“罵我就罵我吧,你沒見過五歲的孩子被投進幽咽泉的感覺,你也沒嘗過半夜三更不可入眠的感覺,我們頸上懸著一柄屠刀,連什么時候落下我都算得清清楚楚,這樣的救世主,給你?你做么!”
他肩上像是扛著萬鈞重量,壓得脖頸都直不起來,可這樓家的兒子,不肯認輸一般,眼里點燃野火,恨意翻飛。
鐘翮對著這樣一幕說不出是什么心情,她移開了眼,嘆道:“不愧是魔族血脈,夠狠。”
樓生愣了一下,藏在他眼里的野火被這么一句輕飄飄的話澆滅了,“什么?”
“我想,有人會跟你解釋。”鐘翮收斂了笑意。
無數黑鴉像是刀刃一般四散去,那些藏在霧氣中、大風中、云中看不見的絲線被割斷。曾經流轉來回四十年的死氣終于被截斷,如同終于力竭的溪流露出了干涸的河床。
‘鏡上’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
四周圍站著的鬼魂紛紛落下了漆黑的眼瞳,如同大夢方醒一般互相交談。
幽咽泉的泉眼之下藏著千百把劍,帶著樓家世世代代先輩的靈壓鋪面而來——幽咽泉其實是一座沉劍池,沉的是百代幽靈。
那座沉劍池上坐著一人,那人面容青俊,與樓生有四分相似,一身血色長衣,背后繡著復雜的金紋,瞧著面容不過二十歲。
樓冥在‘鏡上’里被困了三十多年了。經一場大夢,她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樓生已然蒼老的臉,饒是被困在大陣里眼睜睜瞧著自家弟弟干了一件又一件混賬事,對著這張風霜遍布的臉,她竟張不開嘴。
樓生隔著三十年望向樓冥,眼角垂了下來,露出了點委屈極了的神色,他抿了抿唇,只容許眼睛里露出神采,“長姐……”
樓冥的肉身早已經不復存在,她起身行至樓生面前,想要摸一下他的腦袋都做不到,“你怎么這樣糊涂。”
樓生面前站著血親,身邊圍著故友,卻沒一個人責備他。
“她說的是真嗎?”樓生仰頭看著樓冥,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樓冥垂頭看向他的眼睛,“我……”
背負在樓家身上古老的詛咒終于應驗了,假意臣服在他掌下的命運露出了獠牙,張牙舞爪地站了起來。
幽咽泉上的劍陣隨著一陣晃動碎裂開來。
方才漸熄的黑鴉再度遮天蔽日一般將鐘翮幾人護在了中間,陸嘉遇抬眼看鐘翮,她臉上的表情都落了下來,露出一股難以忽視的漠然。
外邊什么情景他看不清,趁著這點空隙,他終于找到了機會與鐘翮說話,伸手抓住了鐘翮森冷的手指,“師尊,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