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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與他爸老方一直用語音聊著,而洗好澡坐在一旁的顧孝成看似在看著手提電腦上的東西, 實則正豎著耳朵聽著他們聊的內容,電腦上正放著一部他新下的片子,而至于上面刀槍劍戟、丁丁光光的一片廝殺完全沒有入他的耳與眼。他原本是戴著耳機的,用眼角余光掃了一下方杰,趁他跟他爸語音聊天不注意的時候,抬了抬左腿,把手提電腦撥向了東面,伸手在鍵盤上摁了一個鍵,就這樣靜音了,然后偽裝成他還是在看電影的樣子,實則專心地在偷聽方杰跟他爸說什么。
聽了半天,沒發現有什么異常,直到方杰開始劃起手機,看新聞了,他才又像剛剛那樣如法炮制,將那鍵盤上的靜音鍵又摁了一下,把聲音又開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方杰朝他這邊看了看,問他:“你在看什么?好看嗎?”顧孝成摘下耳機,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這電影剛剛都講了些什么,他就光顧著聽小方與老方之間的對話了,可他又不好表現得一副支支吾吾的樣子,于是用一種十分不經心的形色說:“挺沒意思的。”小方哪知道他先前都干了點什么,聽他這樣說了,也不起疑。只是又朝他的電腦屏幕脧了一眼,規戒:“我說,你這大晚上的,就要睡了,能不能看點平和的東西。晚上十點,你看這種打打殺殺的,你不怕到時做惡夢啊?”
顧孝成一聽,騎驢就坡下,直接把那部他也不知道之前都講了些什么的電影給關了,說:“所言極是。”方杰這會兒頭也沒抬,說:“極是你個頭。”
顧孝成動了動雙腿,可能按一個姿勢坐久了有點麻木了,他把電腦也關了,將身體伸向寫字桌那里,把電腦放了上去,再將手機夠了過來。
方杰這時像想起什么似地跟顧孝成說:“哦對了,我爸這周末不來,我爸和吳伯伯一起去喝我們以前那里一戶老鄰居家的滿月酒。”顧孝成明明已經知道了,可是還是裝得略顯驚訝地說:“啊?滿月酒啊?哦,那你去不去?”方杰說:“唉,我不去了,就我爸去也是一樣的,——跟那家的姑娘好像也不是很熟。”
顧孝成“哦”了一聲,轉而想了想,又問:“這個……話說,你跟你們以前哪戶老鄰居家的女兒熟啊?”方杰一聽這話,還真認真想了起來,一時間,兩眼無神,對不上焦距,就是有一種失焦感,仿佛腦中正在成串地回憶著那個時期的迢迢往事一般。
可惜,他想了半天,想到的全是一沓各式的申請表、申請書,諸如“低保戶報銷單”、“減免學費申請表”這類的表格。而至于哪戶哪戶人家漂亮姑娘的臉,他是一個都沒想起來,全給黑糊糊地糊成了一團,存在在他記憶的一個死角中了,就算有幾個還算得上是鮮明的臉龐,那上面的五官也是無法在他腦中很具體地描畫出來了。
唉,往事迢迢,那樣久遠,想來干嘛?
他一搖頭,把自己的思緒扯了回來,如實回答顧孝成:“好像都不太熟。”顧孝成臉上馬上就有一副像是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的神情。而事實上,方杰看不太懂他這個神情,甚至于看著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顧孝成像一個追問自己男朋友對他以前哪任女友還記憶深刻的女人,而被問到這種問題的男人,一般正解好像就是:沒什么印象了……誰啊?昨日黃花,早不記得了。
女人還不都是這樣,至于自己會不會以后成為這個男人嘴里的昨日黃花,就不是她們會關心的問題,反正那也是他說去給他下一個女人聽的,現在他說他以前女人的話,再惡毒一點的聽在耳里都算是很入耳的。
方杰給的答案不錯,甚稱顧孝成的心意,因為顧孝成一直有點焦憂著方杰的這種半彎不直的狀態。要是方杰徹底彎掉了,對女人一點念想也沒有,他倒也不擔心了。問題是弄了個半吊子出來,半彎不直的,隔著肚皮的心思他也猜不著。萬一這方杰曾深深暗戀過什么女人,又或是在將來的哪天還能被一個什么死女人點燃心中那團男歡女愛的火焰呢,這都是大為不妙的事情。
好在方杰說了一句讓他寬心的話,方杰說“好像都不太熟”,就說明他以前對女人也沒有那么在意,那將來他對女人在意的可能性恐怕就會更小了。
只不過方杰也不是為了讓他吃定心丸才那么說的,是因為他真不記得他跟哪家姑娘十分熟絡過,他記憶中唯有那一沓申請表才是讓他記得深刻的。那沓表格就是他與他家窮困的象征,在他的記憶中,一直有一種被它們驅逐著的感覺,感覺中的他自己就像一個沒有所屬地域疆國的居無定所的早期吉普賽人又或是猶太人,總是在被什么東西驅趕著,輕視著。
他之前的回答稱了顧孝成的心,也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因為他們所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晚上,顧孝成以一種十分舒展的身心狀態入眠了,而方杰則是以一種十分蒙然的神情看著這傻貨。由他們說完話,到這貨躺下要睡了,方杰一直都是無從知曉這賤人究竟因什么事而一直舒眉展眼的,好像一副他現在就是一個幸福的寶寶的樣子。
神經病!以前扮成一個小媳婦臉,后來原形畢露,變成了一個霸道賤人,過了一段時間,到現在了,又開始扮演起了一個幸福寶寶的樣子。這假樣做給誰看,劣跡斑斑的,別以為現在扮出一個人畜無害的樣子,他倆之間的誤會、打鬧與那一攤子的舊賬爛賬就能渙然冰釋了!
還早著呢!
所以這晚上就是,顧孝成很安心了,以一個幸福寶寶的樣子入眠了;而方杰先是一臉蒙然,后來又想著顧孝成一定又是要耍什么賤招,才扮出那個寶寶的樣子,于是在一種帶了點戒備與氣憤的心情下入睡了。
而周五白天的時候,老方又跟方杰說他周日的時候也不來了。說老吳和老吳老婆約上他要一起去大觀音寺拜拜。方杰很不能理解,他微信上問他爸:“啊?吳伯伯的女兒不是還沒結婚呢嗎?怎么就已經要去觀音寺求子了?”他心里面想著的是,吳伯伯一定是因為以前老鄰居家的女兒都已經生孩子了,受了這一種觸動,所以也要去觀音寺求子去,而他自己的爸爸就是跟著去的閑人,去湊湊熱鬧。
老方傳了一條語音過來:“什么?哦對了,你長這么大好像都沒去過觀音寺。誰說去觀音寺就是求子去的,也求好姻緣的。你吳伯伯急啊,他家吳小麗都二十六了,還連男朋友都沒有,催她她也不急,倒是你吳伯伯、阿姨每天都在急,——哦,他家小麗改名字了,嫌這個名字土,程序麻煩也要改,改成什么吳芊佩……”他爸哇啦哇啦連講了三條都是足有六十秒的長語音,聲震屋瓦,氣如洪鐘。
方杰本來是將手機擺在桌上電腦旁邊的,也并沒有擺在耳朵邊上聽,就這樣的遠距離他還是嫌聲音大,不自覺地將那手機又移遠了點,才能不刺耳。他跟他爸說過好幾回,說話聲音別這么大。他爸每次被他說了后,就收斂一兩回,可是之后就又容易自動調回原本的音量,就是那樣地響徹天際。而小方每次勸他爸講手機時把聲音收輕一點的這時間間隔不能太短,如果今天說了,明天又說,老方有可能就會動怒,反過來數說他假斯文,說他自己又怎么知道一講上手機了,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所以小方還不敢老是提醒,就像今天這樣,他也只能忍著。
老方的氣如洪鐘的話全被顧孝成聽見了。等這對父子講完話,他有意湊近了方杰,輕嘴薄舌地挑逗:“你爸也要去觀音寺給你求好姻緣啊?——你咋不跟你爸說你的好姻緣都在眼前了呢?嗯?”方杰心里想的是:別叫我惡心了,說這種話,你還真當你跟我的關系多正常似的。還姻緣,根本沒有‘姻’,哪來的‘姻緣’,也不過就是緣分罷了。而且也不知道是善緣還是惡緣。
可是他也不能這么說,他其實也怕顧孝成真地生氣。他平時說是說嘴上常與顧孝成不對付,可是真要說什么狠話,他又不敢了;說是說都是顧孝成湊過來,而他總是拒絕著,可是如果真要他一下就把人拒絕死了,讓顧孝成徹底死心自此再不往他身上靠了,他又心中隱隱地不是很愿意這樣的事發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