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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他們才上樓要睡了。方杰本以為自己的睡意早被磨沒了,可是頭一沾了枕頭,竟然不出一分鐘就睡過去了。顧孝成跟他擠在這張一點二米寬的床上,還算是伸展得開。他只是靜靜地偏了頭過去看了看他的臉,跟著也睡了。
接下來的一天,方杰就開始了既忙于他小店的各項雜務,又要再照顧一個“瘸子”的生活——他其實反正也已經習慣了,他從小到大身邊都活著一個瘸了腿的老爸。所以他對于這種生活“上手”起來是很容易的,適應得簡直是飛速,不出三天,就完全適應了身邊有個人要他遞茶遞水再加遞飯了。這幾天他已經沒怎么出門去找小餐館解決溫飽了,而總是找一些方圓一點五公里以內卻又離他這店較遠一點的餐館送餐上門。顧孝成還問他,明明這條人行道上附近就有小餐館,怎么不到隔壁那些餐館里去買,方杰沒回答他,根本就是懶得跟他解釋。
而他現在早餐已不會往北跑到那一端的路口,再轉向東找地方吃了,因為一個是路遠,一個是還得打包帶一份回來給家里那煩人的人吃,太過于麻煩。所以他早上一般都跑到寶石廣場一層的肯德基里去買早餐,一買兩份直接帶回他小店里,兩人一起吃。他自己一般一碗雞粥加一根健康油條就夠了,而顧孝成還得是一碗雞粥、一根健康油條再加一個早餐漢堡,除此之外,還要喝一杯鮮奶——并且還要“吩咐”方杰將牛奶熱了端給他。
問題是方杰這小店一樓后頭那小衛生間旁的小廚房里沒微波爐,熱牛奶就只能用鍋子熱,而他平時一個男人住著,根本用不上那么多炊具,一周七天工作的人哪有那時間三餐都煮食,所以炊具自然就相應地十分少。用來做菜的就一只中型的不粘炒鍋與一只中型的不銹鋼湯鍋,方杰用那只湯鍋給顧孝成熱了一杯牛奶,那牛奶也不是直接放在湯鍋里頭燒熱的,而是放在杯子里,再放進湯鍋里的溫燙水里,再蓋上蓋子地這樣將它焐熱。哪里知道顧孝成喝了之后嫌有一股骨頭湯的餿味,說他鍋子肯定沒洗干凈,還當天晚上打發他到寶石廣場里買了一只專門的小奶鍋回來專門給他熱牛奶。方杰當天下班后一路翻著白眼跑到寶石廣場三樓賣家電炊具的大賣場給買了一只回去,雖然這些錢都是顧孝成給的,可是被支使來支使去的,方杰也就只能想著這人哪天腳能早點好了就能快點卷鋪蓋滾蛋。
顧孝成住進來一個半星期了。這天是星期六,方杰他爸由北面坐了公交車過來,在方杰這店附近的一個菜市場買了新鮮菜肉。這條人行道北端往東拐過去有一個菜市場,他買完了后就提著這些菜肉就這么沿路拐過來,再沿著人行道向南邊慢慢走了一路,到了方杰小店門口。他彎下腰向里頭叫了一聲:“小杰啊。”方杰又不開門做生意,所以通常那個鐵皮門在大晴天、陽光足的日子里只卷到四分之三人高的高度就不再往上了,總覺得不全卷起來安心一點,不用讓來來往往的人看到他店里一樓堆的全是貨物。
方杰在里頭應了一聲:“哎,爸。”他爸偶爾在周末時會到他這邊來給他改善伙食。因為他爸房子里租一千塊的那個大單間的小秦特別喜歡安靜,周末時喜歡一個人在屋子里看書,也不知是不是業余要考一個什么試,加之個性稍顯陰沉,所以不喜歡同屋的人一到周末就呼朋引伴地聚到房子里又是做飯又是聚餐的,就因為這一點,方杰他爸老方有時周末會到他兒子店里來做點新鮮東西給他吃,總覺得他如果老是外食也不應該。
他以前第一次來時,還見過隔壁那些姑娘,才知道他兒子小店旁邊是做那個生意的,還問他怎么租了這么個地方。當時方杰說,沒事,人家不會煩到周圍鄰居的。
就這樣把話帶過去了,不是很想跟他爸討論這個問題。
這時老方略坑下頭,鉆進了店里。手里提著兩袋子菜,一看除了兒子之外,還有一個年輕人,而那年輕人也看著他。
在顧孝成眼里,方杰跟他爸老方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眉毛,兩人都是有著兩道濃眉的男人。不過就是方杰的濃眉是有弧度和形狀的,而老方的濃眉就是黑糊糊的兩團——甚至都不能說成是兩條,而只能說是兩團,因為實在是有點寬度的。
余下的就沒一點相像了。方杰的那張臉上的五官算是工細的,而老方的五官比較粗糙,想來方杰的長相有一大部分是繼承了他媽媽的。
老方看向顧孝成,看了一會兒,又轉而看向他的腳,見他左腳上套了那種寬大的專為打石膏的腳而設計的冬天穿的短靴,十分粗厚,像是用太空棉填充而成的似的。他問方杰:“這是誰啊?”
方杰還在電腦上回答著買家的問題,剛才一時半會兒沒顧得上,等一空閑了,就轉過頭來,說:“他是顧孝成,我高中同學。最近瘸了,在我這兒住上幾天。”老方轉看向顧孝成說:“哦,小顧啊。我等下煮飯,晚上我們一起吃。”小顧說:“好,叔叔我幫你吧。”
方杰聞言斜了頭上去,眼中帶著幾分驚詫似地瞟了他好幾眼,他心里想著:這快兩個星期的時間了,看我忙得跟個陀螺似的,他也沒說幫我一下,連熱個牛奶也推說他自己腳麻,一會又是石膏底下‘疑似’發熱,不便起來走動,都不肯自己去熱。現在面對這些根上帶泥的菜,還有帶著血的肉,他竟然說要幫忙……
老方與小顧一起往后頭那個小廚房里去,一路上老方問小顧:“你這腿怎么瘸了?”老方由小到大面對自己的一條瘸腳,太習慣了,也就沒什么避諱,他家里他跟他兒子兩個平時說起“瘸”字也從來不會特別忌諱一下,都直接說。
小顧說:“哦,叔叔,也不是瘸了,就是這邊腳踝摔骨裂了,要打石膏養傷。”
方杰當下正坐在貼著南面墻擺的一張大長桌子前。那大長桌的桌面特別寬大,像是那種兒童教室里的桌子,只有一個寬大的桌面,和幾條極細的鋁合金桌腿,沒有任何抽屜。這是他上一手那個小老板留下來的,他就拿來用。因為貼著墻放,且又寬大,他就將靠墻那一小半都堆上了貨,并且在遠離墻的這一半放上了手提電腦。
他坐在椅子上,手還停在電腦鍵盤上,卻偏了頭看著老方與小顧的背影,看著他們兩個都用腳點地,一點一點地往廚房走去,因為“瘸”的都是左邊,所以動作很是一致,方杰差點沒笑出來,覺得還真是莫名有些喜感。
這晚上,他們大概六點五十左右就吃完了飯了。小顧竟然在老方面前主動請纓,說他要刷碗。這話倒沒把老方嚇到,因為從前他家的碗都是他兒子刷的,所以聽到年輕人說要做家務,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在老方心里,這是理所應當的。可這話把小方“嚇”得眼珠子差點沒凸了出來,他想著小顧這一個多星期以來別說洗碗了,連個牛奶也不肯熱,喝完了牛奶的杯子也推說他一起一坐地腳難好而讓方杰去幫他沖洗,而方杰為了能快點把“這尊神”送走,也就事事以他的腳能快點好為衡量的準繩了,他說一起一坐的難好,那他就去幫他沖杯子。
哪承想他今天竟然主動請纓,要去刷碗。小方凸著一雙眼,用眼神把他送進了小廚房。這時老方說:“哎?小杰啊,他腳好了后,我看我就住過來吧。”方杰剛用吃驚的眼神送完小顧入廚房,這會兒又換了一副吃驚的眼神,回過頭來看向他爸老方,問:“啊?為什么?”他爸說:“你這兒不是好住人的嗎?他那么大個子都跟你擠得下了,我怎么不好來住啊?”
方杰說:“爸,他腿最近瘸了?”老方還把眼一橫,說:“瘸了就瘸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腿還瘸了一輩子了呢?哦!他腳瘸了就能來住了,我就不能了?”因為不甘心而有些蠻不講理的樣子。方杰又說:“不是,爸,他這個是暫時的瘸,你那個還得瘸以后的幾十年。你老住我這兒,我這些地方都被貨堆滿了,到時一磕一碰就是倒一排,你人也住得不方便。這上上下下的,廚衛又十分簡陋,還跟臥室不在一層樓。”他說來說去,就是沒往偶然會在夜半聞得他家右鄰的豪放叫^床聲上說,不過他說的那些也確實都是實情與顧慮。
第7章
老方這人一輩子錢沒掙上幾個,所以他賺錢的招兒向來有限,不過省錢的招兒一向很多。老方是一個過得極其古怪又現實的人。
老方在二十幾歲那會兒還會沒事時抽上幾支煙,后來竟然是因為嫌煙貴,慢慢地就戒掉了,好在癮不大。煙徹底戒掉后他就開始惦記上了浯城東山那一塊每年春季季末的炒青,那是一種綠茶,開春時剛采來的嫩茶葉才炒得十分香,可到了季末的這種茶,一降就是十級的檔次。這種綠茶一點點也存不得,所以季末在東山一些炒青廠就把余貨炒了,放在廠前賤賣,而老方則年年都去買,人家見他年年來,還索性給他半賣半送的,他就拿回家里去存在冰箱里,一喝喝一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