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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喊一般地告訴外婆,“就是給你買助聽器的那個人!”
唐女士平日最最大嗓門的一個人了,今天嫌香香咋呼,讓她小點聲。再要他們去那邊坐,趙孟成卻不急,因為他要先跟外婆打招呼,進門的時候他面對唐女士多少有點吃不準喊什么,輪到老太太,簡單多了,隨著顧湘后面喊外婆。老太太盤腿坐在棉花胎邊上,戴著副老花鏡,一身的棉絮子,人老卻不糊涂,瞬間明白了趙孟成是誰。
“這倒也是樁巧宗了。正巧給你們縫百子被呢。”
那頭泡茶的唐女士聽見了,制止老母親,“瞎說八道什么呀!老糊涂了。”
外婆還擊閨女:“你曉得什么呀!”說著把針擱頭發上磨磨,繼續手里的活,一邊由針線在被子里穿行,一邊感嘆,你說我們香香疙瘩大的一個人,也到嫁人的地步了,我們怎么能不老,哎……
唐女士泡了茶,請趙孟成坐。
家里明明有那些多杯子,偏偏唐女士用了一次性的,是刻意怠慢還是隨便慣了,顧湘也一時拿不準。
而有人之前好像說過,他不喜歡紙杯。
趙孟成被唐女士招呼坐下,面上不卑不亢,對于擱在手邊的熱茶,也不聲不響地端起,意思也好禮貌也罷,他喝了,不是那種潮潮嘴邊,而是真的飲一口的小心翼翼。
顧湘沒說什么,但心里還是暖洋洋的。
這種形式地碰面,作為家長,尤其是丈母娘身份的,不免就是那些章程話。
多大年紀?
是不是本地人?
父母做什么的?
唐女士問得直白,趙孟成答得簡略。
所以唐女士接收的信息量就是一個比香香大八歲的本地男人,父母康在都已退休的一般知識分子家庭。
還有個姐姐,出嫁了。
唐女士順理成章地編織出一個對方家庭氛圍,張口便問,“那你母親將來會替你姐姐看孩子嘛?”
“嗯?”趙老師仿佛被觸及知識盲區,一來趙孟晞那廝不生小孩天下皆知,二來孟校長怎么也不像是個愿意看孩子的人。
顧湘在邊上快要背過氣去了,聽他們跨服聊天的緣故。
“媽,你操心這些干什么?”顧湘恨趙老師說話太隱晦,他一直這樣,對于他的家庭鮮少贅述什么,別說唐女士誤會了,顧湘自己也是后知后覺。
等趙孟成意識過來唐女士問這話的意圖,也遷就的口吻答,“我母親大概率不會替我們兩家看孩子,也許,會補貼我們請保姆的錢吧。”
這個說辭,倒也合唐女士的意。只是下文又離譜了,“孩子還是自己帶比較好,有些老的去強小兩口的主,這種就實在沒必要。”唐女士說他們街坊里常有,四個老的過一個小的,去個醫院罷,都像去春游,一家子,像什么話!
趙孟成只當在聽笑話,最后四兩撥千斤地保證,“我父母都還蠻不愛操心的。”
唐文靜只覺得他說話還算和煦,起碼性情看上去還不錯,倒也不是那種溫吞,是見過世面但知道說話得分人的那種靈巧世故。
“我們香香被我和她爸慣壞了,脾氣大、人也嬌縱,我對于家庭門第過高的是不肯的,瞧不上我們還是小事,瞧不上我閨女那我不答應。我辛辛苦苦養到這么大的姑娘不是送到男方家去被嫌棄的;當然,太一般的家庭也不行,在我們手里沒為柴米油鹽焦過心思,嫁人了反倒過得不如做姑娘的時候,那這輩子更沒指望了。今天香香冷不丁地才說實話,說和你來往,我其余地也不過早聲張,來者也是客,不好過分嚴苛。希望你明白,家庭社會關系亂且會拖累你們后腿的、父母不健在的、當真到談婚論嫁拿不出房子車子的,在我這里是不會同意的。”
唐女士一番話是交底也是下馬威,她管不住女兒談戀愛,但是當真結婚,過不了她這關,誰也別想承認是她女婿。
手邊紙杯的綠茶過了最佳飲味時機,茶色開始褪,先前是清綠,眼下是濁暗的。
趙孟成沉著地附和唐女士的話,甚至是贊同,每一個字都是在為子女謀深遠。換他,他也是,我的女兒嫁人,自然要錦上添花烈火烹油,不如意不順遂,試問圖什么?
第一次初照面,點到為止的機鋒。
唐女士知道他們中午有別的安排,也就順水推舟地說,不留趙老師吃午飯了。
而外婆那床百子被也縫好了,唐文靜喊顧湘到邊上說話,老太太就招手趙孟成過來,問他這被子你喜歡嘛?
趙孟成:“嗯,鮮艷喜慶,是喜宴該有的樣子。”
“你喜歡就好。”
*
那頭唐文靜問香香,中午和誰吃飯?“你見過他父母嘛?”
顧湘搖頭,“是他的意思,先見見你們。他父母后說。”
看唐女士略微沉默,香香打蛇隨棍上,“媽,你覺得他怎么樣?”
“……這么大年紀不結婚的男人未必可靠。”
顧湘心上不免咯噔一下,但又不能現在告訴,其實他是結過婚的。。。
顧湘覺得自己在玩掃雷游戲,驚險又必須步步為營,“也就是說,拋開這個疑點,您勉強還是同意的?”
“改天見見你爸再說,他和我看人的角度不同,男人看男人也更準投些。”
顧文遠,顧湘心想,早就見過了,他能看出什么來。換言之,趙孟成這個狗賊能有什么心虛的東西寫在臉上或者揣在手里,等你們看見。
“香香,你和他……”唐女士問了個老母親都會問,但也十有八九知道答案明知故問的事。
顧湘毫不忸怩,“媽,我都26周歲了,和男人交往那啥不是很正常嘛……”
老母親很生氣,生氣白菜逃不過被豬拱的命,“滾吧,我看你在這個家也待不住了,所以老話說,女兒是給別人家養的。”
“誰說的,我始終是我呀,我姓顧,這一點永遠變不了呀。”
唐女士依舊不開心,他們一道出門的時候,都一直待在廚房,還是趙孟成親自走過來跟她道別的,說今日的飯局是招待他恩師的,貿然請您與外婆過去,估計您會不自在,改日他再單獨請,請您及湘湘父親。
一年后,香香出嫁那天,趙孟成也是這樣,眾人在婚禮的喜悅里亦步亦趨。只有他,接走香香前,親自單獨拜別了岳母,保證湘湘和從前在家一樣的自在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