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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葉庭隱卑微又無助的姿態并未讓“柳煙煙”心軟,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此時有著輕而易舉便能粉碎一個人的力量。
“柳煙煙”微笑道:“你這樣的人,我看都不想看一眼。”臨走前,還囑咐了一句:“就算是喝了酒,也不能這么沒皮沒臉吧?”
柳煙煙捂住眼,她也不能理解以前那個“柳煙煙”為什么這么尖酸刻薄。
葉庭隱扶著額緩緩蹲下了,似是醉酒無力,也不顧一身干干凈凈的衣袍,干脆坐在了地上,幾縷額發被夜風吹得散落鬢邊,平白為他添了幾分頹唐。
唉,柳煙煙嘆了口氣,往日里看起來總是錦衣玉帶,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也有這么可憐的時候。
對這種讓人難過的事,若換成了柳煙煙自己,她總有辦法規避:那些不開心的事,都得埋得深一些,最好藏到眼淚觸及不到的地方,所以她輕易不會想過去。
要是她以后還能遇到葉庭隱,真想拍拍他的肩,告訴他:“誰年輕的時候沒遇到過幾個混蛋呢對吧?后邊的好日子還多得很。”
堅持到最后就會有更好的人,更好的事出現嗎?柳煙煙想到了那個莫名其妙讓她重生的神秘人,想到了齊衍和裴寂,那些日子也不算壞。
嗯!所以總體上來說,只要堅持到未來,那的的確確是會有轉機出現的,起碼她現在這么相信。
鼓勵完自己,她就又想起來孤孤單單的葉庭隱了,剛想試試看在他的身體里能不能控制著用他自己的手拍拍他的肩,那樣葉庭隱會被她嚇一跳吧。
還沒等柳煙煙做第一次嘗試,眼前景物又快速變換,快得柳煙煙趕忙閉眼,她看著飛速移動的東西就覺得頭暈。
再睜開時,眼前又是另外一個人了,當然不可能是“柳煙煙”,那次便是她和葉庭隱的最后一次見面了。不過現在柳煙煙本人就黏在葉庭隱身上了,說實話,柳煙煙也想看看后來葉庭隱的人生,過得如何。
對面的人穿一身緋色官袍,面上蓄著保養得當的須髯,一派顯貴又儒雅的風度。柳煙煙認得這人,是她只見過幾面的葉丞相。雖然識人不多,但柳煙煙察覺察到,丞相葉殊這人雖然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溫和之態,實則很有些久居高位的傲慢。
柳煙煙倒是能理解他,權勢確實能逼得一些人跪下了便再也站不起,也能迷了人的眼,讓人做了利欲的鷹犬卻還以為自己仍握住了天下人的生殺大權。
顯然葉殊就是那種能笑瞇瞇等你用年輕又熱血的頭腦陳述己見之后,只用輕飄飄的幾句話便顛覆你自以為是認知的人。讓你認清絕望不堪,發膿潰爛的現實世界的同時,又無比誠摯地對你吐露他年少時與你并無半點不同的慨然大義,只是理想落于現實總需些和解的辦法,次次掙扎,句句無奈,向你展示這上承皇恩下借民意,讓他良心不安卻誘人無比的高官厚祿。使你相信與其將權勢拱手讓給毫無品德可言的貪官污吏,倒不如讓有良心的他們來坐穩了這把交椅。至于偶爾激得民眾怨聲載道的舉措,也只是為了打壓心懷不軌的敵對勢力。總之只有他們自己真正大權在握的時候,才到了為民謀利的時候,而所謂的為了天下為了蒼生的宏愿就像個容后再議,一直被擱淺,永不可能兌現的畫餅。
葉殊把世道看得最清,有人想做英雄,就給他一個拯救蒼生的前景;有人貪名逐利,這下葉殊連費心造夢的力氣也可以省了;而真正被壓迫的底層民眾,那些人從來就意識不到自身遭受了多大的欺壓,爭做“良民”,只要不給他們參照的標準,他們從來意識不到自己受了壓迫。而最有意思的是,推翻世界的力量,也在他們身上,這也正是葉殊這類人在嚴加防范的東西。不過,在他們未曾覺醒作為人的自由意志之前,葉殊很愿意省心省力地直接把他們與早就被人類奴役壓榨的牲口一樣對待。
你要說葉殊就是個可憐又骯臟的政客,他怕也是會笑瞇瞇地認同你。葉殊清楚自己是哪一類人,該做哪一類事。他覺得自己是造夢者,將天下所有人都維持有條不紊的穩態中,玩弄他們的命運,欣賞他們的痛苦,飽受折磨的靈魂總會觸及更深刻的哲理,窺見某些尋常人一輩子也無法捕捉到的神跡,所以葉殊還挺欣賞所謂的浪漫主義詩人、樂師、畫家之類的人物,這些名傳千古的藝術家給自己造夢,在里面醉生夢死;而葉殊替天下造夢,他活在現實里,既不會失意悵惘,也更不會喜形于色。他保持著自己一貫的沉穩,敏銳的判斷力,待人接物也恰到好處的溫和。沒人不喜歡他,就算是最憤世嫉俗的寒門學子見了他,也要贊一句:“葉相才真有毫不流俗的學士氣度!”
葉殊只一個兒子,卻與他最不親,便是葉庭隱。葉經倒是常在他身邊,無論是品性還是處事都得他言傳身教,雖只是從宗門過繼來的,卻與葉殊最像。
在葉庭隱出生之前,葉殊一度以為自己不會有兒子了。相府里姬妾眾多,環肥燕瘦,樣樣都有,葉殊雖都不大看得上,但為了傳宗接代也總會常寵幸幾個不怎么惹他厭煩的女人,時間長了,卻連個一兒半女都無。葉殊的弟弟便主動將自己的長子葉經過繼給了他,葉經乖巧又聽話,很得葉殊喜歡。
再過了五六年,又有了葉庭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