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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丹熙,族源于九州北地,其人皆高鼻深目、五官若削,更有黃頭者,碧眼金睛,是為赫舜氏。自太/祖始建國百年有余,與中原大辰時戰時和,亦敵亦友,其文化交流亦甚矣,赫舜男子本髡發,女子本螺髻,后逐漸為中原同化,開始蓄發鬟髻,習漢字、著漢衣、用漢臣,上國文化影響到毗鄰的方方面面,因為采用中原匠人,連建筑也與漢家相差無幾。
承載上玉的馬車行進了丹熙的都城——朔沃。哪怕隔著厚簾子也能聽到外頭街市的叫賣吵鬧之音。上玉歡喜熱鬧,趁鷂子沒注意,偷偷把簾幕掀開一條小縫,湊著腦袋向外看去。
一徑的燈籠小樓,鋪開長街十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身著赫舜傳統服飾的,也有穿著大辰服飾的,酒肆勾欄里,眾人憑欄飲酒,藍眸胡姬纖腰上的銀鈴隨舞撒撒。
果然京都好繁華。
上玉久住深宮,從未上過街,更不要說這異國的街道,她很快忘卻了前事煩惱,興致勃勃地觀望起來。
當然,外頭的行人也注意到了她。不同于北國的南方女子,最佳處便是一雙秋水瞳仁,有幾個披發的把式藝人對插著袖子,視線隨著香車移動。
這種暗搓搓又露骨的注視當然逃不過鷂子的法眼,她先是側身看了外頭一眼,不由分說緊緊拉上了簾幕。
上玉:“好姊姊~”
鷂子:“不行?!?
“您貴為大辰公主,怎能任由這些番蠻子打量?”不由地板起臉:“婢知道您好玩,但此間還是要拿出一國的儀態來,沒得叫人看笑話。
上玉:“……哦?!?
如今她與鷂子又恢復如初,沙漠上的事,誰也不去提,就這樣輕飄飄地揭過。說到底還是沒交心,若真的在意,斷壓不住心中這口氣。
不過這樣也好。
穿過十里長街,轉個彎,便能窺見那高聳威嚴的建筑群。飛檐斗拱、五脊六獸,乍看下與太微宮一般無二,湊近了才覺出些草原人飛揚跋扈的味道。
一道巍峨宮門,馬車與護衛緩緩行進,青磚鋪就的大路上,迎接的侍官早已拱手而立,垂著眼說些不走心的官話。
上玉從頭到尾也沒怎么聽,只開口問了句:“不知大人可有我朝華陰候的消息?”
不知那人現在如何?
侍官道:“稟公主,貴朝華陰候爺一刻鐘前已至,現正在闕中休息。”
看來黃鐘救到人了。
沒發現自己突然松了口氣,偏頭見鷂子神情古怪,上玉咳了咳:“那個,我也乏了?!?
“就請公主車駕隨行先在闕中安置,今夜我王于殿中設宴為公主和侯爺洗塵?!?
例行吃飯。
好喏,天曉得她幾天沒吃過一頓好的了,于是上玉愉快地應下。
一行人隨侍官到了闕中——丹熙王宮專供外國使臣居住處,內中環境雅致,用物也算金貴。目之所見,齊排的幾座宮殿,其中一座前栽種了幾株北地常見的越弄花,純白蕊心,花瓣嬌妍。
侍官拱手:“此為公主暫歇之處?!?
上玉:“不錯不錯?!彼軡M意。
“另,此為貴朝華陰候爺暫歇處。”侍官伸手比了比斜對角的另一座宮殿,古樸的雕飾,旁邊空空蕩蕩。
那個人,也住在這里?
她下意識看去,見那處房門緊閉,冷寂得緊。身側的鷂子突然開口道:“貴朝好生怠慢!公主乃女兒之身,如何能同侯爺一個男子同住一宮?我大辰女子最重名節,還請為公主另擇他處?!?
鷂子一臉義正辭嚴,倒真是把宣寧皇帝那句‘大辰貴胄,有何懼焉?’踐行得恰到好處。
這事一個小小侍官恐怕無權做主,因此那侍官臉上現出潴色:“公主恕罪,此…此乃暫歇之處,待小人稟報了上峰之后,再……”
說實話,上玉沒那么多講究,昔年的掖庭生活,內侍宮人全在一屋里住著,一人隔一鋪床,何況如今只是一宮兩殿?不過鷂子說話她也沒阻止,只是心里有點亂,不想同那人離得太近罷了。
她…她定力太差,而他無心的溫柔太厲害。既然自己不爭氣,就只好躲得遠遠的。
不過底層的難處,也不是不能體諒,因而她擺擺手,笑道:“那就有勞侍官大人了?!?
開門入殿,里頭只有一個內侍三名宮人,再加上鷂子,夠到一個不受寵妃嬪的檔次,幸而大家倒也不認生,上玉又是個好伺候的,由眾人服侍著,沐浴潔面,更衣梳髻,衣裳是漢制衫,但底下微開叉,中袖、左衽,又有丹熙的模樣,絳紫的大袍,上玉覺得很有意思,低著頭扯看了很久。
整裝完畢,侍官正來傳訊。
一行人出了殿,下意識往對面看去,已是人去樓空。侍官了然道:“侯爺已先行一步?!?
“……是啊?!鄙嫌褫p松地道,他又不是她的誰,自然無需等她。
洗塵宴設在王宮大殿——清平。傳為太宗皇帝烏丸連谷阿所撰,取其天下清明、四海升平之意,連谷阿崇尚中原文化,在位期間曾多次派使臣出使大辰,學習中原文化,甚至將國姓‘烏丸氏’改為‘桓氏’,一眾舉措大大柔化了赫舜人骨子里的蠻性,使丹熙國迅速強大了起來。
唯有強大的國家,才配得上奢華的宮室。清平殿八門盡開,里頭垂下絳色的簾子,十五連枝銅燈的火光微微閃爍,顯得沉靜而生動。
四方擺滿了長幾矮案,眾人皆已入座,她成了最后一個,上玉有些抖,如此大的排場對她而言畢竟是第一次,臨了臺階,纖足一頓,旁邊侍官感到奇怪,她暗自深吸了口氣,提步邁了進去。
殿中高高的丹犀上,坐著如今丹熙皇帝——述平帝桓谷,紅黑交錯的禮服,繡遍山鳥的蔽膝,頭戴十二旈冠冕,已然以天子自居。
旁邊矮位上坐著一個三十上下的年輕人,金冠雪衣,胸前繡著五爪真龍,應當是丹熙太子,名字似乎叫桓遷。
上玉目不斜視,微垂著頭,行禮道:“外女齊上玉叩見丹熙陛下,愿陛下千秋?!?
此言一出,全場安靜異常,片刻后,周圍響起了嘈嘈切切的耳語聲。
上玉:……什么什么?我做錯了什么?
左后方傳來一聲輕嗤,上玉稍揚眼,見座上的帝王猶自抿唇不語,那臉色……總之不是在欣賞她。她雙膝一軟,預備即刻請罪。
這時,一個熟悉略帶涼意的聲音替她解了圍:“圣躬,中原女子一向重禮,瑾玨公主久住深宮,年紀尚小,上寰宇氣度,公主為之心折,于口舌上難免有失,還請上勿怪?!?
御座上的帝王沒發話,左后方一墨冠束帶的年輕男子率先道:“華陰候所言,是暗指我丹熙女子無禮,比不得中原女子?”
一身霜袍的華陰候笑了笑:“齊王言重,在下并無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