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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倒吸一口涼氣,又抽了口煙,好不容易才開口問道:“好人先生,你讓我看這東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古德曼依舊是一臉凝重,擺了擺手:“沒什么,我想問問你老弟對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
看法倒是很多,亂七八糟,說不清道不明的。
見艾西無語,律師先生又從提包里抽出一張紙:“好吧,那你再看看這個。”
“哦……”艾西接過來,本能地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這張紙和之前的那張沒什么區別——格式相同,同樣印刷了一行行的條例。
“第一條:在我死后,抑或是我失蹤之后,麥濤先生如尚有生活自理能力,則可以接受我的財產贈予,得到我位于天堂苑那套房子的所有權以及現金一百萬元整。我的死亡需要有官方證明,而我的失蹤則由古德曼律師來判定。”
……
來勁了!這家伙變本加厲了!艾西在心里念叨著。
這和剛才的第一條有什么區別嗎?
區別當然還是有的:受益人不同,一個是唐彼得,一個是麥濤;贈予的財產內容也不同,一個是咖啡廳,一個是房產和現金。
至于第二條,艾西幾乎連看都不用看,便能想到了。果然,實際情況也是如此。
“第二條:如麥濤先生想要獲得房產和現金,則他還須同意本附加條款。如麥濤先生在接手咖啡廳之后的歲月中,出現死亡、失蹤、入獄、喪失生活自理能力的情況,則麥先生必須同意,將房產所有權無償移交給唐彼得先生,而現金則無須退還。麥先生必須同意本附加條款,方可使第一條生效,即得到我的房產和現金。如其他日出現死亡、失蹤、入獄、喪失生活自理能力,又拒絕轉交房產所有權的情況,古德曼律師有權依照本條例,請有關部門協同處理。”
“這……”艾西徹底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了。他眨巴著眼睛,向律師先生求助。
“你怎么看?”古德曼依舊追問。
“我……我只能說立下這份遺囑的人,是個瘋子。”
“瘋子……”古德曼竟然笑了,似乎是得到了一絲心理安慰,不過這笑容轉瞬即逝,“嗯,他的確是個瘋子。然后呢?你可以隨便說。”
“我隨便說什么呀?”艾西有些懊惱,他始終不理解這事和自己有什么關系,“這么說吧,您跟我認識的時間不短了,我說話直,希望您也不要介意。我的想法很多很亂,您到底想聽什么?或者說,您今天來找我,讓我看這份東西,到底有什么用意,請您先說清楚。這樣我也就無所顧忌了。”
“唉,好吧。”古德曼嘆了口氣,“你說得也有道理。小艾啊,不瞞你說,自打接到這份遺囑,呃,不……總之吧……不管這到底算什么,自打接了這份委托之后,我就沒有一天能睡好覺的。你大概有點瞧不起我吧,我這么一大把年紀了,在這一行里摸爬滾打了二十來年,居然還被這點小事困擾。不過小艾我問問你,你可曾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遺囑嗎?”
“沒有……”小艾很認真地搖了搖頭,“如果說完全沒有,倒也不現實,有些日本推理小說中曾經出現過類似的情況。不過,即使是小說中,也不會把兩個受益人如此赤裸裸地對立起來。這簡直就是說,兩人中非要一個殺死另一個,才能獲得最大利益。現實中,這種事情是絕無僅有的。”
“嗯!”古德曼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的確如此。我經手的委托可能有上千件了,這樣的也是頭一次遇見。不過小艾你說錯了一點——我的委托人很有遠見,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防范,以避免受益人自相殘殺。”
“這話怎么講?”
“呵呵,”古德曼難得地又笑了笑,“你看這兩個名字:麥濤還好,看起來像是個正常的人名;唐彼得就有些離譜了,實際上,他本人并不叫這個名字。可是遺囑上居然就是這么寫的。你看,兩份遺囑的第八條都寫道:‘只有我才知道并可以驗明他們的正身,并與他們核對身份證件之后,方可辦理財產轉移手續。’而且,委托人更高明的地方在于,每一個受益人都不知道還有另一份遺囑存在。”
高明嗎?艾西真不覺得!也許,唐彼得和麥濤認為自己手中的遺囑便是唯一的一份遺囑了,但是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麥濤可以不知道咖啡廳的事情,但委托人總需要一個住的地方吧?給唐彼得的遺囑中只說了咖啡廳,而沒說房子的事情,這本身就證明遺囑絕非一份。
這個問題可以先放下不談。僅僅是他們各自拿到的屬于自己的那份遺囑,就已經夠可笑的了——給我的遺囑上,為啥要出現別人的名字?而且還不僅僅是出現而已。如果我不同意在我遭遇特殊狀況之后,把財產無償移交給這個人,我甚至都不能獲得贈予。
無論是唐彼得還是麥濤,兩位當事人八成也都不是傻子吧,難道他們不會琢磨琢磨,不會去找找這個潛在的對手嗎?
艾西不說話,只低頭抽煙,順便把玩著手里的玻璃杯。做心理咨詢這么些年了,怪人見了無數,這么夸張的還是頭一回。他不禁想到,要是人心也像這杯子一般透明,那該有多好啊。
古德曼似乎是看穿了艾西的想法,說道:“小艾老弟,你也看到了,這遺囑從簽署日到現在,差不多正好一年。我的恐懼感可并沒有隨著時間被沖淡,反而是越來越強了。最近幾個晚上,我常做噩夢。坦率地說,這里面還有一件離奇的事情,老弟你要不要聽一下?”
要唄,有什么可不要的呢?艾西點點頭。
“按照常理來說,人人都喜歡遺產吧,即使這遺產的附加條款有點詭異。不過,正常人也不會說死就死,說殘就殘的吧?只要我能正常地活著,我就可以拿到房產、現金或者咖啡廳,何樂而不為呢?再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可是千古不變的真理。所以,他們都沒有理由拒絕接受這份贈予。”
古德曼呷了口水,穩了穩情緒:“然而,這兩個受益人,都可以稱之為怪人。首先,委托人死亡或者失蹤的消息一傳到他們的耳朵里,倆人都很是悲痛,竟然……”
“等等!”艾西忍不住了,插嘴說,“好人先生,您剛才說的是普通話嗎?”艾西很激動,也顧不上客氣了,連珠炮一般地追問道:“什么叫作死亡或失蹤?人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失蹤了,當然失蹤也有可能是死了。不過對于您這樣一位法律專業人士來說,這兩個字眼不能混為一談吧?如果委托人死了,那他就是死了;如果失蹤就是失蹤,為什么會說死亡或是失蹤呢?”
“因為我實在是不知道啊!”古德曼苦笑了一下,“這么說吧,就在這兩份遺囑生效的當天,委托人跳樓自殺了,還好是自殺未遂。但是從那之后,他便蹤跡皆無。你說,這到底算是死亡還是失蹤呢?”
“算是失蹤吧。從某個時間節點之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理應算是失蹤。”
“是的。”
“那么,這些財產贈予手續是什么時候辦的呢?”
“自殺未遂之后的一個月。”
“一個月?”
“是的。這是按照委托人的要求。你忘了嗎?剛才的遺囑上面也寫了,是否失蹤是由我來作出評判的。當然,我的這個標準遵照的是委托人的吩咐。委托人曾說,如果他某一周周末沒給我打電話確認,那么就可以認為他失蹤了。從這一天開始計算,一個月內他仍然沒和我聯系,則開始處理遺囑事宜。”
“難道,他每周都給你打電話,直到他失蹤之前,從來沒有忘記過?”
“是的,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不會忘記任何事情!”古德曼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懇切,臉上籠罩了一股神圣的氣息,那似乎是狂熱的信徒才會有的表情。
“……”艾西沉默了。
他沉默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委托人肯定是個瘋子!遺囑寫得如此扭曲就已經夠新鮮的了,更不要說他居然會把自己的失蹤與否交由律師來評判,實在是不可思議。假如,只是假如而已,古德曼先生有心侵吞財產的話,自己擬定一個失蹤時間不就得了嗎?
當然,這只是說說而已,現實中也不大可能。
不過,一個更惡毒的想法忽然涌進了艾西的腦子。等一等,之前竟然被忽略掉了——既然所有的東西都是由律師一手來判定的,那他豈不是輕易可以從中作假嗎?
可能性一:委托人失蹤之后,律師伙同其中一位受益人,來侵吞另一人的財產。當然這個還有點麻煩,其實也用不著殺人,制造一場車禍就可以了。隨后,律師可以和受益人對半分成。
可能性二:這比可能性一更簡單、更直接,也能獲得更大的利益。委托人失蹤之后,律師自己找到兩個人來假扮受益人,隨后拆分利益,這就更方便了。
惡毒的可能性其實還有更多,艾西不愿意想下去了。他狐疑地看了律師兩眼,沒說什么。
“小艾,”古德曼再次洞悉了他的想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