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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青娘玩味的聽著魏文昭辯解,停了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真那么好嗎?郭圣通四十六歲就死了,可比她大的劉秀活了六十二,比她大的陰麗華活了六十?!?
不是心氣郁結,怎么可能這么早早亡故。
魏文昭不屑:“史書記載,沛太后因病而逝,人吃五谷生百病這是天命,就算是她心情郁結,那也是她自己想不開,光武帝待她、待郭家絕對優厚?!?
褚青娘抬頭,一雙鳳眼黑白分明的看向魏文昭:“優厚?劉秀在河南打天下,郭圣通懷有身孕,可是一心愛丈夫的她,不顧自己有孕騎著烈馬相隨。”
“后來劉秀稱帝,陰麗華有孕,劉秀卻不敢將她放在宮中,帶著出征。劉秀二月到懷縣,四月到鄴,五月到元氏,從鄴到元氏五百里走了二十三天,陰麗華停在元氏待產,劉秀從元氏到盧奴九十里用了不到一天。”
褚青娘冷悠悠笑看魏文昭:“那時候是建武初年,天下戰亂頻繁民不聊生,一斤黃金只能買五升豆子。劉秀為了一個女子生產安危,全不顧天下黎民死活,那樣行軍要耗費多少軍糧?時時刻刻會餓死多少百姓?”
真為了天下,會這樣不顧百姓死活?
魏文昭抿嘴不語,他沒注意過這些。
褚青娘冷笑:“說什么一代賢主,不過是為自己私心罷了,史書記載他如何賢明善待郭家,可郭圣通呢?三十多歲被拋棄,四十多歲身亡。當她在洛陽行宮,數著丈夫行軍日子時,那樣緩慢小心翼翼,她是不是記起自己有孕,卻騎著烈馬日夜廝殺?”
誰能知道那時候的郭圣通,是什么心情。
“魏文昭,不要用冠冕堂皇的話語,來掩飾內心的自私,就像劉秀不過是為了自己雄心壯志,如果真是為了天下百姓,為什么不管自己兒子是不是賢德,就封王封地?郭家不管賢劣都封侯?不過是為了平衡朝堂權利,為了彌補全力襄助的郭家,為了自己留下賢名,哪里是為了天下百姓?”
魏文昭手指顫了顫,他沒想到過這些。
褚青娘一口郁氣出去,交握的手換了下上下,繼續說道:“你問我知不知道你心悅我?”
魏文昭疲憊的桃花眼,多了幾分星光,期盼的看向褚青娘。
“我知道”
褚青娘的‘我知道’三個字仿佛春雨拂過,滋潤久旱的大地,魏文昭眼中幾乎含淚,心中幽深的絕望有一點點復蘇。
魏文昭動情道:“青娘……”
褚青娘卻沒什么變化:“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愛我,你愛我,可那又怎樣?”
桃花還來不及在春風中綻開,就枯萎在枝頭,魏文昭只覺心里又是一痛,仿佛被人血淋淋插進一把匕首:“我愛你,從沒有變過,這還不夠嗎?”
“你愛我……”褚青娘抬眼,看向魏文昭眼中明明滅滅,卻死活不肯熄滅的微弱星光。
“你愛我,卻從不尊重我,你想讓我做外室我就得做外室;你想我回來做妾,我就得回來做妾;你想我有孕我就得有孕?”
褚青娘眼中也有了悲傷,她看著魏文昭,說:“魏文昭為什么你可以追求你想要的,我卻不行?我不想做外室,我不想和另一個女人共享丈夫,我不想和你再糾纏。”
淚水一點點彌漫上褚青娘眼睛:“魏文昭,我不想和你再糾纏?!?
魏文昭不是每見過褚青娘哭,當姑娘時受了小委屈,就會找他哭要他哄要他安慰;生穎兒時又痛又怕拉著他哭;懷安時向他示弱,眼里淚花似有似無。
可從沒哪次像這次這樣,讓他心疼。那淚水只是薄薄一層霧,潮潮的,可是魏文昭的心卻一點點碎裂,裂出血縫嫩肉。
他終于知道褚青娘此生再不會回頭。
魏文昭一步一步,走在六月過分刺眼的太陽之下,十二分明亮的太陽,照著魏文昭慘白的臉色,他行走在太陽之下,仿佛一個移動的冰窖。
一步步走在顏色鮮艷的花園,魏文昭卻似乎行走在寒冬臘月的雪原,耳邊回蕩著他和褚青娘最后的對話。那時候他已經拋下男人所有的尊嚴,幾乎是哀求。
“青娘,為什么你可以一次次原諒別人,卻不能原諒我一次?”比如呂文佩,她就原諒過很多次,幫過很多次。
褚青娘看著虛空一點,停了一會兒回到:“大概因為愛過吧。”
愛過所以不能原諒,原來心疼永遠沒有最痛,只有更疼!魏文昭胸口隱隱仿佛被一只手捏住,疼的難受卻無力掙脫。
‘大概因為愛過吧。’
魏奇在書房門口憂慮的等著,看見魏文昭渾身枯寒進來,連忙迎上去:“老爺!”
雙手扶住魏文昭胳膊,幾乎透著衣裳能感覺到他的冰冷,尤其臉色慘白嚇人,一雙艷色薄唇幾乎失盡血色。渾身唯一有顏色的,唯有一雙黑慘慘失神眼睛。
魏文昭被魏奇扶著走進書房,再忍耐不住胸口難受,一個踉蹌撲到桌上,右手緊緊捂住胸口。
“老爺!老爺!”魏奇急的額頭冒汗,圍著魏文昭轉圈,“奴才早說過……”早說過讓您別招惹褚娘子!
可是魏文昭這幅樣子,魏奇怎說得出口,只能改成:“老爺心口疼,不如奴才去請太醫來為您把脈?”
魏文昭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著桌面,強自忍耐著搖了搖頭:“下去吧,我沒事。”
“老爺!”魏奇快哭了,慘白到有些發青的魏文昭,實在讓他難過。
“下去,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老爺……”魏奇雙眼含痛。
魏文昭撐起身子放下手,站直:“連你也不聽我的了?”
怎么可能,魏奇就是死,也不會違逆魏文昭。就算有千百個不放心,魏奇還是默默拱手退出去,出去時,還替魏文昭拉上書房門,他自己緊緊守在書房外。
空蕩蕩的屋子只有他一個人,魏文昭失魂落魄站著環顧,三四年不用的桌子、柜子、羅漢榻,還有床榻以及……心中一陣刺痛,魏文昭別過眼。
床榻上放著,他在映霞苑用了數年的被褥。
別過的眼神掃到墻上,墻上斗大兩幅楷書‘耐心’‘體貼’,因為裱糊的年代有點遠,卷軸舍色紙面微微泛黃。
魏文昭挪步走過去,抬起手輕輕撫上‘耐心’二字。原來再多耐心都沒用,原來在自己決定攀附呂家時,就永遠失去了青娘。
心又是一陣窒息的疼痛,魏文昭強自忍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