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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珍兒從人窩里出來, 脆生生應道。
屋里一干丫鬟嬤嬤,還保持剛才笑鬧的亂樣, 只是笑鬧沒了, 亂七八糟站了一地。這會兒聽了主子吩咐連忙屈膝, 一溜兒擠擠挨挨,眼里示意著出去了。
魏文昭坐在桌邊, 看著褚青娘拒絕的樣子,臉上笑容消失微微抿嘴,不過他很快放松神情。
‘耐心, 體貼’夫妻相處, 總有一方需要退讓, 既然青娘不肯, 就他來退一步好了。
褚青娘不管魏文昭那么多心思,對著珍兒吩咐:“傳話商行,讓筆墨先生潤色一份致歉函,備上禮物, 這兩三日送去京中各鋪,讓各鋪掌柜派體面伙計,給京中幾個對家送去。”
“就說前幾日我心中煩躁,一時忘了利潤,倒讓大家受累,心里十分過意不去,所以特意上門賠禮。請大家千萬包涵,為了表示歉意,從即日起三子珍名下各鋪,價格一律上浮兩成把生意讓給受損的諸位。”
珍兒撇嘴:“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鳥,不知編排了大小姐多少壞話,讓伙計們到處傳,就差罵到咱們門上了,理他們作什么。”
青娘淡笑:“總是咱們先壞了行規,理應上門致歉,去吧。”
珍兒癟嘴心里不舒服,卻不再說什么,收拾收拾下去辦差。
魏文昭略微一想,笑容由衷而出,食指點了點桌面,連贊三聲:“聰明!聰明!聰明!”
贊嘆的目光直視青娘:“為夫竟不知青娘聰明至斯,難怪不過憑借我官威路條,短短幾年就能做出這么大生意。”
褚青娘垂眸,捋了捋雨過天青色絲帕,沒說什么,魏文昭卻掩不住微微激動,這是激動棋逢對手的激動:“不如為夫來分析一下,看娘子聰明在哪里。”
點點桌子,魏文昭到:“第一層,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誰也不知道將來會遇到什么,都在京城為著一場生意,一頓流言把關系鬧死,絕非聰明之舉。能明白這一層,就能做成大商人。”
一個人有多少胸襟,才能做多大事情。
“第二層,五日七折優惠,把京城該做的生意基本都做了,留給對家的不過仨瓜倆棗,他們還得彼此防備去搶,讓對家無法抱團。有這一層,就能做奸商。”
自家娘子對人總是溫和模樣,沒想到是個奸商。魏文昭想想就覺得好笑,執起茶盞喝了半盞,繼續道:
“當然能做到你們這個層面的都不是傻子,尤其為夫在朝上所作所為,多的是人看出自己被利用了。不過娘子歉意已到,又留出三個月生意給他們。為著將來,說不得,他們都得捏鼻子認了,趕緊做好沒有三子珍的這三個月。”
最妙的是,絕大多數百姓看到的是:三子珍東家為女兒流言心煩,一不小心鬧了低價,事后給同行道歉,自己抬價把生意讓給對家。可這些對家呢,一個個小人行徑,猴跳腳一樣造人家女兒謠。
那些對家,好端端被人擺了一道,出力不說還壞了名聲。
魏文昭想的可樂,抬手把剩下半盞茶喝完,繼續分析:“這件事最絕的是第三層,三子珍名下商鋪,都是非富即貴的奢華貨品,一場七折,進去很多中等富戶甚至普通富戶。這其實很傷三子珍,因為真正的客戶會覺得掉價。”
抬眼,眼中情緒已經平穩下來,魏文昭看著褚青娘說:“娘子說是給對家致歉,三子珍價位上浮兩成,可這何不是三子珍自抬身價,自矜自貴。”
三個月后年關將至,三子珍以十二分價格,再度成為身份的標志,生意又該如何火爆?
真的很聰明,魏文昭看著褚青娘,眼里多了兩分審視。他想起三四年前,三四年前,自己才接回青娘,自己……
“老爺”竹簾響了一下,魏奇進來啟稟,“明王來訪。”
魏文昭收回心思笑了笑,對褚青娘道:“他倒是積極,從朝上追過來。”
褚青娘淡笑:“總要有禮賢下士三顧茅廬的樣子,才算誠懇。”
魏文昭站起來,臉上笑容還在,只是那笑容說不上是輕蔑,還是嗤明王不自量力:“誰說不是呢。”
魏文昭走了,褚青娘盯著一條一條,透著光縫的竹簾看了一會兒,心里慢悠悠浮出一句問話:只有那三層好處嗎?
太陽還在西天,地上暑氣盤踞蒸騰,魏文昭走到花園,被地上滾滾暑熱一蒸忽然明白了。
中計了……
當年青娘一幅冷心情絕,高冷鄙夷模樣,并不是單純的絕情,而是一步一步的算計。
當年的她不過一個小小客棧的老板娘,無論如何都無法和自己哪怕一根手指對抗。
于是就用計謀算計自己,明知道自己最為自尊自重,卻用言語神態一遍遍刺激。
懷安縣衙悲婉真切“我已經嫁于他人,還生了孩子……”可她何曾嫁過別人。
運河官船鄙夷決絕:“魏大人不會以為,我對你還有夫妻情分吧?”傷人的不是話,是她眼角那份鄙夷。
這世上最了解他的是青娘,可青娘卻用最犀利的武器,精準的一遍一遍刺他、傷他。
沒有一絲感情,只有種種算計,魏文昭心悸了悸,忽然一陣疼痛,從心臟中間生出。
魏奇察覺魏文昭不對勁:“老爺怎么不走了?您心口不舒服!”魏奇急了,眼看魏文昭緊緊握住胸口衣裳,因為用力,衣裳扯出道道緊繃細痕。
“老爺,您怎么樣了!要不要叫太醫?”魏奇扶著魏文昭急聲問。
魏文昭一手握緊胸口,一手扶住魏奇:青娘不愛他了,早就不愛他了!
魏文昭醒悟了,褚青娘不愛他,不但不愛,還用最冰冷的心計傷他。胸口疼痛翻滾,疼的魏文昭微微蜷縮肩背。
“老爺!老爺!”魏文昭忽然雪白的臉色,讓魏奇著急。
魏文昭腮幫橫肌鼓動,不愛又如何!他魏文昭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斜低的頭,桃花眼微瞇,露出幾分凌厲之氣,盯著湖邊一株粉色金蕊荷花。
一陣清風,粉色荷尖在風中微擺。魏文昭強硬站直身體,放開魏奇。不愛又如何,他一定能重新得回青娘的愛。
放開胸口,抹平衣裳,魏文昭強硬中帶著冷漠:“本官無礙,走吧,不要讓明王久等。”
“老爺真沒事?”魏奇擔憂得很,“您剛才臉色很難看,不然還是叫個大夫來?”
魏文昭負手,一雙眼冷漠掃向魏奇。魏奇抿抿嘴,在魏文昭冷漠的眼光中,慢慢垂下眼簾后退兩步。
魏文昭邁開腿后,他又小心加快步子跟緊一點,好隨時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