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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隨與南婉青找了一圈,徒勞無功,所尋之物皆為南婉青舊日所有,那只天藍釉刻花石榴尊,她曾愛惜一段時日,爾后棄而不用,他竟拿了來。[1]
“怪道我的東西見一樣不見一樣,原都是他偷的,這人什么毛???”
隨隨道:“我曾聽聞鵲橋的鵲兒也常偷拿東西,它們又不缺什么,天性如此罷了。”
南婉青點點頭,深以為然。
“翻了個遍,都沒有,”隨隨道,“還有什么法子?”
“此人心思之深沉,越發棘手。”南婉青回身一望上首寶座,神色凝重。燈臺明燭將盡,銅鶴垂落一串火紅燭淚,宇文序以雙手掩面,不知何故。紫衣內侍已然告退,偌大一個議政金殿,他孤身獨坐萬人之上,許是燭影搖曳,向來沉穩的肩頭忽微顫動,擔一身夜色蒼涼。
滴答,滴答。
龍案奏本一片水痕斑駁,南婉青慢慢近前,男子垂首掩面,寬大手掌遮蔽眉目,他枯坐多時,鼻尖而下的半張臉冷肅如常,偶有幾滴碎影拂掠,不堪重負般墜落下頜,四分五裂。
“他是……哭了?”
今夜出山事及自身,隨隨有問必答,三五大步行近宇文序身側,伸手摸了摸尚未滴落的水珠:“的確是淚水,不是汗?!?
南婉青聞聲止步。
“似乎看了這個哭的,臣、臣——”隨隨一指案上奏疏,“臣某言……寫的什么破玩意兒,看不懂?!?
“臣某言:伏奉七月十日詔書,人心所系,方聞出震之音;天道難知,遽隕前星之耀。訃聞率土,痛切輿情。恭以皇五子殿下,挺岐嶷之姿,秉溫恭之德,福善難憑,降年何促。恭惟皇帝陛下愛鐘子圣,仁篤父慈,然修短皆系乎天,雖圣賢莫逃于數。諒旰食宵衣之際,興問安視膳之思。臣拘守遠郡,不獲匍匐奉慰,瞻望闕庭,且悲且戀,謹奉表陳慰以聞。”[2]
南婉青道:“天家喪子,外臣上奏慰表,勸解節哀,切莫過于悲痛,有損圣體?!盵3]
隨隨不禁起疑:“這是勸慰還是風涼話?”
南婉青久久無言。
昔年初相識,大興宮清秋時節,千軍萬馬洶涌緊閉百年的朱門之外,她是唱戲,也是看戲,他是棋子,也是棋局。白袍金甲手執銀槍,擊退凜厲寒鋒,男子手掌瀝瀝淌下鮮紅血水,皮開肉綻,饒是她也不免一驚,他卻泰然自若,仿佛大成金剛之身,不覺血肉狼藉。
“他為什么哭?”
何種苦痛可使他涕零淚下?
她與他相識六載,她與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對,她們甚至曾有一個孩兒,但她委實不明白。
“因為——”隨隨思索片刻,答道,“他也看不懂?”
南婉青掌不住一笑。
又一年清秋月色,滿地如霜。這是大齊立國第七年,正值壯年的君主堪堪肅清朝中不臣黨羽,大權獨攬。他身前是畏懼俯首的朝臣百姓,他身后是徐徐鋪展的宏圖大業,他有萬里江山。
這一年他有一個孩子降生,這一年他又失去這個孩子。塵世年年有人來,年年有人走,史書一點筆墨微不足道,散落千秋功業的篇尾,夾雜外傳別傳的注腳,無關痛癢。
他早已見慣生死,也早知失去至親的苦楚。
他還是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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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天藍釉刻花石榴尊:參考文物清乾隆天藍釉刻花石榴尊,現藏于北外灘藝術館。
[2]出自宋王十朋《慰皇太子表》,唐韓愈《慰國哀表》。有刪改。
[3]慰表:官府文書名。宋制,國有大喪,在外帥守、監司皆進表奉慰皇帝、太后等,謂之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