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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小太監登時煞住腳,噗通一跪,不敢動作。白玉石階,朱紅門檻,南婉青拾級而上,一步踏進崇仁殿正門,行途烈日灼灼,丹紗幔帳不過遮掩一二分毒熱,鬢邊細碎發絲浸透汗水,幾縷粘連額角,如同精巧畫皮霉濕的疤痕。小太監伏地垂首,青石磚拂過花綾裙裾,銀線纏枝,行動流光漪漣,小太監越發低了頭,只聽一聲“領路”,又忙磕頭起身。
從駕侍官候命正殿階墀,遠遠瞧見了人,趕去殿內回稟。不多時高臺便有烏泱泱的人下來,為首一身藏藍衣袍,他走得緊促,大步流星,暗色羅袍臨風獵獵,未著素服。
“大毒日頭底下,你怎么來了?”宇文序迎上人,炎陽毒辣,他也不禁半垂眼眸。
南婉青道:“小點兒呢?”
早秋尚遺暑熱,她側首問他,腳步匆匆,豆大汗珠一顆顆滾落臉頰,留下光暗斑駁的水線,不覺面色唇色慘白如紙。
宇文序心如刀割,只慌手拭汗,不知如何答話:“青青,我……”
久久無言,南婉青再不看他,徑直闖入正殿。
高堂香案火燭沖天,月初百日宴張燈結彩,此刻又是一番模樣。瓜果供奉壘起半尺寶塔尖,花花綠綠,小山似的拱繞搖床。兩旁盤坐百余名紅衣道士,雙手迭置身前,闔目誦經,上首一位紫衣天師,手執玉朝簡跪拜,老態龍鐘。[1]
“參見皇貴妃娘娘。”宮人參拜糅雜喁喁念經聲語,邈若山河。
殿中獨有一人未曾見禮,皇后金冠鳳袍,紅妝齊楚,華服女子靜立香案下首,一言不發,似是恭候南婉青進前拜見。
南婉青推開拭汗人的手,身朝堂中供奉桌案步步行近。佛道二家敬獻陳設大同小異,俱是香燭花果,道門尤供奉七寶漿,為日精寶漿、月華寶漿、星精寶漿、甘露寶漿、金液寶漿、靈光寶漿、玉匱寶漿,各以紫金高足碗橫列案幾,七只碗盞鑲嵌七色寶石,光輝燦然。[2]
紫衣天師跽跪念誦,眼見披發女子沖撞齋壇,不敢阻攔。天家供品豐盛,里外三層,南婉青隨手理出一條曲折小徑,嬰孩搖床滿是黃紙符箓,被褥翻折一角,隱約亦為道門符紋。三月小兒衣冠齊整,天氣燥熱,殿內燃燭焚香更似蒸籠一般,他嚴嚴實實裹著織金錦袍,閉目安寢,不吵不鬧,小臉紅疹暗淡,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青……”宇文序緊跟身后,南婉青扶著搖床,凝眸打量小點兒睡容,默然不語,宇文序生怕有何不測,開口輕喚一聲,卻見她掏出一個金鐲子,套上孩兒小手。
南婉青皺了皺眉:“似乎大了些。”
鈴鐺小鐲空懸細嫩手臂,長命鎖晃晃悠悠墜下軟褥,悄無聲息。
“是,”宇文序應和道,“是大了些。”
“回去再改改。”取下鐲子,南婉青轉頭離了齋壇。
宇文序一怔,恍然人已踏出幾步遠,連忙追上:“你……回去?”
南婉青點點頭:“我回宮去了。”
她答得利落,分明面容血色盡失,懨懨蒼白,可眉目間神色淡然,行止一如往日。宇文序仔細端詳,拿不定主意,斟酌良久,只道:“我、我陪著你回去。”
“不勞駕,你忙著罷。”
宇文序道:“先送了你回宮,我再來……”
“不必。”南婉青推開人,自顧自往殿外去。
宇文序愣一愣,復又追上:“你坐我的輦轎回宮,寬敞些。”語罷吩咐人備下冰凌,又吩咐侍女入輦打扇。崇仁殿香火旺,熱氣蒸騰,南婉青鬢發久濕未干,薄薄一片新汗,宇文序拽著人交代話,一會兒扇風,一會兒擦汗,絮絮叨叨。
“青青,等我回去。”
宇文序攜起南婉青一雙手,小小金鐲緊攥指間,勒出白皙指節幾道鮮紅斷痕,再抬眼,四目相對,她只是不耐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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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朝簡:又稱手板、笏、玉板或朝板,是道教科儀中常用法器之一。
[2]七寶漿:出自《太上大道玉清經》,簡稱《玉清經》,道書,十卷,約為南北朝時期成書,作者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