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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高岡來了,滑頭從吧臺另一頭走過來,順手從酒柜后面拿起一只玻璃酒杯,笑瞇瞇放到他面前:“今天喝什么?”
“oldfashioned,不加冰。”他脫下外套,搭在膝頭。
滑頭愣了一下,神色微微變化:“少見的你點這個,今天又有事了?”
高岡側靠在吧臺上,倒了一杯檸檬水喝,一雙眼睛不知在看哪里。檸檬水在舌尖上繞了半圈,順勢滑入喉嚨,他問:“有這酒嗎?”
滑頭聽他語氣嚴肅,點點頭說有,從吧臺后取出威士忌,快速給他調了一杯:“今天剛好有,才回來不久的。”遞給高岡時,他手上使力,握了握酒杯。
高岡接過來一口喝盡,兩手抓著衣領,胳膊一伸,幾秒便穿好了衣服。他起身穿過池子,走到酒吧后面,那邊有個員工通道,需要刷卡進入。守在門口的服務生顯然認識高岡,沖他點了點頭,刷卡解了門禁,放他進去。
與外面燈影搖晃的池子不同,門后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一條長長的走廊,墻壁掛著曖昧的粉色燈光。燈光落在高岡頭頂,留下一道黑影。
腳邊有一只空易拉罐,他一腳踢過去,易拉罐骨碌碌溜著墻根滾動,帶起的陣陣回聲響徹整條走廊,等到聲響逐漸小了,才慢悠悠停在一間緊閉的房門外面。
門稀開一條縫,曖昧的粉色燈光從縫中溜過去。進了那間屋子,高岡把門一關,將粉光嚴嚴實實擋在了門外。
屋里沒開燈,只有一堆電子儀器發出藍瑩瑩的光,儀器擺得密,又重疊摞起,除了有好幾塊清晰度不一的電子屏,其他全是大大小小的電線,線頭連接處閃爍著各色光點。
電子儀器光亮有限,屋子的另一邊全隱沒于黑暗。
黑暗中亮起一道火光,緊接著,一點火星子迸開來,燃起猩紅的光亮。煙氣冉冉上升,模糊了被火光映亮的面孔——眼神如鷹般銳利,兩道粗眉橫在眼睛上方,臉上的紋路像是一刀刀割出來的,鼻頭又很深厚,臉下頜全是胡茬。
“滑頭告訴我,你今天剛回來。”
抽煙的男人低低嗯了一聲,渾厚綿長,有些疲倦。
高岡摸到門后的開關,往下一按,電燈管滋了兩聲,房間終于亮堂起來。
這地兒十多平米大,墻角擱一張折疊床,床上被子老舊,長期不換洗,生生睡出一個人形。一根拐棍倚在床頭,細伶伶的腳,金屬制的,在電燈下通身發亮。床頭一張小桌子,擺滿酒瓶,空的、滿的、喝了一半的,歪七扭八倒在那兒。
酒瓶下壓著各樣的筆記,都是隨手寫的,有些被揉成團,隨意扔在地上;不止酒瓶下有,墻上也有。貼在墻上的筆記,用紅色筆重點標記過,多是對案件的梳理,或者是一些人物檔案。
房間的主人深吸一口煙,走到桌旁,姿勢有些奇怪,似乎是腿腳不大好。他掃蕩干凈桌上的雜物,又從地上扶起一只板凳,示意高岡坐下。
“你那案子有眉目了?”那人又吸一口,把煙頭摁滅了扔在煙灰缸里。
“考古隊遇害一案,附近出現了綁走三個孩子的嫌疑人的蹤跡。同樣的,現場沒有找到他的指紋。”
“難怪要來找我。”他起身來到床邊,拿起床頭的那根拐杖,拄著拐,又回到高岡身側。粗礪的手指撫上墻面,一張張挪動,最后停在靠近墻腳的位置——那里筆記是新近貼上去的。他一把撕下,放到高岡面前。
紙上是男人龍飛鳳舞的字跡,高岡勉強只能看懂一點:“你這字越寫越潦草。”
“是怕被人認出來。”
“我查到一點東西,你可能會有興趣。”男人不再繼續高岡的話題,坐到他對面,說:“就從李家村說起吧,幫助嫌疑人從那邊逃走的,確實是大烏樹的人。”
大烏樹,對這個名字,高岡再熟悉不過。
當年就是這個地下組織,接下了暗殺他師父的單子。
“背后是誰在交易?”
男人搖頭:“我沒有查到,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大烏樹不單純是一個殺手組織,在它背后,還有更深的勢力。”
高岡心下拔涼:“你是想說,這不是簡單的非法交易,沒有雇主、沒有傭金,一切行動都是大烏樹自己,或者說是它背后那個勢力的意思?”
男人點了點頭:“這是目前最為合理的猜測。”
照這么說來,他們所了解的大烏樹,難道只是冰山一角?那么冰面之下,又會是什么?
也難怪千里眼沒查到線索,他這人雖然小氣雞賊,卻也知道有些底線不能碰,比如說暗.網,打聽這種信息,若是不懂得收手,遲早引火上身。所以干脆全繞道走,好落個干凈。
見高岡不說話,男人補充:“還有一點,嫌疑人用的那輛車,也是大烏樹提供的。你回去看,保不準能找到大烏樹的標記。”
“留了標記?故意的?”
男人換了個姿勢,靠在墻上,手按摩著右腳:“應該是。”
高岡瞥到男人的動作,皺起眉頭,起身走到男人面前蹲下,強行掀他褲腳檢查。檢查完了,沒什么問題,高岡懸著的一顆心這才落了地,他抬頭責問男人:“你何必這么認真,腳廢了你才開心是吧?”
男人笑了笑,沒接話。
見他沉默,高岡放下男人的褲腳,站起來,托著腮幫在屋內打轉:“不愿暴露行蹤,卻又讓大烏樹故意留下線索,看來是專門給警方看的。”能耐確實大,居然敢讓大烏樹暴露自己的標記。
“時候不早了,你小子還不走?”男人重新點起一支煙,將神情掩在煙霧之下。
得,屁股還沒坐熱,又一次被下了逐客令,每回來都這樣。
“你還沒告訴我,大烏樹標記長什么樣。”
男人盯了高岡半晌,驀然臉色一松,不耐煩罵了句:“煩人。”他用牙齒叼著煙,手挽袖子,露出古銅色小臂。一手把臺燈拉低,橙黃的燈光打在男人手臂上,靠近臂彎處有個紋身,是一只獨木舟,舟上載滿粉色的花瓣。
大烏樹的標記,不是黑色的樹,是一只船,滿是花的船。
高岡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來:“為什么要讓葉湑做特情?真想利用千里眼的力量,不用借助她,警方也搞得定。”
男人原本拿起空酒瓶準備擲過去的,聽到葉湑的名字,瓶子在手心里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酒瓶被放回到桌上,他認真地回:“我自有打算。”
“她也是受害者,什么都不知道,不該被牽涉進來。”
“你錯了,”男人搖頭,“她已經被盯上了,只有一直在我們的視線里,才能保證她的安全。”
高岡大約猜到男人這話的意思,但他還是想聽男人親口說,好打破他之前不切實際的想法:“怎么說?”
男人拄著拐杖起身:“你也知道,當年的溫泉兇殺案有蹊蹺,兇手另有其人,這是你我的共識,苦于一直找不到證據,所以你師父才會在四年前,做出那樣的選擇。現在,有人想把這個案子重新帶回我們的視野,這是好事。”
“那壞事呢?”
“壞事是......這個人在引導葉湑,我怕他有別的目的。”
高岡捏起拳頭,拇指用力磨著中指的第二節,發出“擦擦”的聲音。
“總之,你要想盡一切辦法,與葉湑保持聯系。”男人最后補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