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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點頭:“接到了,元彬把他送去房爺爺家了。”
村子里難得來外人,陳福香偏著頭:“他得了什么病啊?是個什么樣的人???”
什么樣的人?陳陽還真說不清楚。剛見面那會兒,他覺得岑衛東是個俊朗、和氣、好相處的青年??稍趪鵂I飯店外那驚鴻一瞥,他又覺得這個人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好相處。
不過,管他是什么樣的人,反正人已經送到了,以后也跟他們沒關系。
陳陽不在意地說:“就那樣唄,兩只眼睛,兩只耳朵,兩個鼻孔,一個嘴巴,跟咱們長得一樣。至于他生了什么病,我還真沒看出來?!?
岑衛東走路說話看起來都很健康,行李一路都是他自己拎的,實在是不像個病號。
“哎呀,算了,不說他了,跟咱們沒什么關系?!标愱柌幌肓尼l東,轉移了話題,“我今天不在家,福香你都做了些什么?”
陳福香掰著指頭給他算:“上午去上學,下午他們搞活動,我聽哥哥的,沒參加,中午就回來了。做完作業,下午把咱們家地里的草給拔了,挖了些土豆,哦,對了,哥哥,挖了土豆的地可以種菜了,咱們是種黃瓜、青椒、苦瓜還是豆角呢?”
“福香想吃什么咱們就種什么?!标愱柌惶羰?,什么菜他都吃。
陳福香對了對手指,嘿嘿直笑:“真的嗎?那哥哥,我想種西瓜可以嗎?”
“西瓜?福香想種西瓜?”陳陽詫異。他們這邊主要產糧食,肚子都填不飽,誰有閑心種西瓜這種不擋飽又不能放的東西。
陳福香點頭:“對啊,我就想種兩株西瓜,咱們自己家吃。等夏天天熱的時候,咱們把西瓜放進井里,晚上拿出來切開,又甜又涼爽,特別好吃?!?
聽起來好像不錯,更何況這是妹妹的愿望,陳陽沒有猶豫:“行,回頭我看看誰家種了西瓜,有多的就要兩株西瓜苗回來。”
“哥哥最好了,哥哥吃肉?!标惛O阙s緊給他夾了一只雞腿。
陳陽把另一只雞腿夾到她碗里:“給你種西瓜就是好哥哥,不給種就是壞哥哥,對吧?”
“哪有,哥哥肯定會給我種的啦。”陳福香昂起小臉,信心滿滿地說。
陳陽笑了:“你還真是吃定了我?!?
他還真拒絕不了妹妹的這點小要求。
——
對比陳家的歡樂,房老爺子這里的氣氛就有些沉悶了。
房老爺子詳細地給岑衛東檢查了一遍身體,緩緩坐下,臉上的褶子壓得更深了,兩道白眉往眉心緊蹙。
看他這神情,岑衛東就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大樂觀。
這樣的結果在他的預料中,畢竟軍醫院最好的醫生都拿他的傷沒有折。他之所以千里迢迢來榆樹村,也不過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試試罷了。這樣的結果也談不上有多失望。
“老爺子,我的身體到底什么情況,你但說無妨,我都能接受?!贬l東平靜地說。
房老爺子抽回了按在岑衛東手腕上的手,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嘴上說著無所謂,但眼底的不甘太濃太明顯了,這種眼神,過去二三十年,他見過太多太多了。
長嘆了口氣,房老爺子實話實說:“你被炸彈波及,身上多處彈片,雖然絕大部分都取了出來,但對身體的軟組織和神經組織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這些傷害很多是不可逆的。只要你不進行劇烈的運動,好好保養,傷勢會慢慢恢復,以后也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對日常生活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
這個結果,岑衛東一點都不意外。以前給他檢查治療的醫生也這么說。
可他不甘心,他十幾歲就入伍,現在才二十幾歲,就要脫下身上的綠軍裝,告別部隊,告別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他舍不得。
所以才會在聽說大丘縣有個處理彈傷很厲害的老醫生,立即趕了過來。但現在看來,這一趟恐怕又是白跑了。
“謝謝老爺子,今天很晚了,我恐怕要叨擾一晚上?!贬l東平靜地說。
房老爺子瞥了他一記:“急什么,很難,又不是完全沒希望?!?
岑衛東臉上的平靜被打破,急切地看著房老爺子:“您,您說我的傷能治?”
房老爺子看著他:“希望不大,不過如果你不嫌浪費時間,我可以試試。但我不保證能把你的傷治好,你好好想想吧,能接受就留下,不能就回去。”
說出這番話,房老爺子也是很猶豫。因為他心里也沒多少把握,這樣給病人希望,最后又讓病人失望,太讓人遭罪了,還不如一開始就別給人希望。
岑衛東卻笑了,不是面對陳元彬和陳陽時那種應付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不用想,老爺子,但凡有一線希望我都想試試。哪怕最后不行,我也不會怨你的。”
“那你做好治不好的心理準備?!狈坷蠣斪硬豢蜌獾卣f,“今晚就在我家擠一擠吧,我家人多,明天你自己找個地方住?!?
他們家確實人多,一家老小加起來有11口人,住不開。
不過這不是主要原因。房老爺子之所以趕岑衛東去別人家住,是想讓他跟村子里的人多接觸,看看農民有多苦,尤其是那些家里沒有勞動力的孤兒寡母,一年忙到頭,分的糧食都不夠填肚子?,F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日子,頓頓都是野菜,甚至還摻著米糠吃。
見多了別人的苦痛,他就不會沉湎于自己的傷勢里了。如果治不好,他也許也能找到新的人生方向和目標,不至于走極端。
人這一輩子嘛,幸還是不幸,都是比較出來的。
岑衛東很痛快地答應了:“好的,今晚就叨擾了?!?
岑衛東在房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吃過早飯就去找四隊的隊長,問他能不能幫忙安排個住處。
四隊隊長犯難了。
四隊有三十多戶,兩百來個人,大家的住房都很緊張,有三戶家里倒是有空房子,但這三戶人家都不合適。因為一戶是個年輕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岑衛東一個大小伙子住過去瓜田李下的,不合適,還有一戶家里有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一門心思想嫁知青,要是看到岑衛東這個帥氣的小伙子,保不準鬧出什么事來,也不妥。最后一戶是個二流子,家里亂得像狗窩,都不知道幾年沒打掃了,地上堆了巴掌厚的一層垃圾,連塊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房子也破破爛爛的,自打他爹媽過世后就沒修過,一到夏天天上下大雨,他家里就下小雨,這怎么住人?
四隊隊長正頭痛,忽然看到陳向上背著竹簍拿著鐮刀過來。
他眼睛一亮,給陳向上招手:“向上,割豬草呢?”
陳向上年紀下,四奶奶舍不得他下地干重活,隊里就給他安排了割豬草的活兒,一天割夠隊里六頭豬吃的豬草,給六個工分。
“明江叔,你叫我啥事?”陳向上背著背簍過去問道,眼睛還悄悄瞅了岑衛東幾眼。
四隊隊長笑著說:“你奶奶在家吧?我們過去找你奶奶說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