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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瑾瑜此言一出,吳蔚然頓時沉默,反倒是翟雁聲站起身,道:“媽,你要是沒什么事了,就讓人回去吧。”
陸瑾瑜對翟雁聲揮揮手,道:“你自己回房間吧,這兒沒你的事了,現在是我們跟程郁聊天,在聊他的事情。”
翟雁聲氣結,拂袖而去,他轉身上樓,過后便沒再下樓。客廳里只剩下翟家二老和程郁他們坐著,陸瑾瑜又親切地招呼,說:“愣著干什么,喝茶呀。”
吳蔚然心事重重地端起茶杯,其實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翟家,但是翟雁聲的母親問的問題說的話,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口,讓吳蔚然無法輕松地將他們說的事情完全拋下。
陸瑾瑜瞧見吳蔚然的神色,笑了笑,又問:“蔚然,聽說你在云城工作不錯,讀書時也很厲害,家里對你期望應該很高吧。”
高么,當然是高的,而這種高期待背后又是什么樣的壓力,吳蔚然不敢去想。現在陸瑾瑜逼著他想,讓他不得不去想。
“我們家呢,氛圍比較寬松,這話說著其實比較自私了,我們之所以寬松,也是因為我們有了寧寧,算是后繼有人,所以雁聲當初帶程郁回來,我們都沒什么意見。再加上程郁本身是個好孩子,聽話,聰明,也細心,我們年紀大了,雁聲和他姐姐工作忙,他們的孩子年紀又太小,只有程郁,知冷知熱,是個貼心人,我們把他當半個親生孩子看待,打心底里當然是希望這么好的孩子能一直跟我們在一起,但是他自己有了主意,有了自己的想法,我們也想把把關,不想讓他以后吃苦受委屈。”
陸瑾瑜說完,又對程郁說:“程郁,想跟你們見見面,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想逼你做你不想做的決定。我跟雁聲爸爸只想看看你以后要跟什么樣的人一起過,能不能過得好。”
程郁沉默地坐在一旁,翟廉佑輕咳一聲,道:“程郁,你跟我們待了這么幾年,應該知道,我跟你陸阿姨都不是愛做孩子的主的性格,細節你自己把控,拍板決定時知會我們一聲,但是我是生意人,習慣把丑話說在前面,到底是能成還是不能成,對于結果都要有個心理準備,程郁,我們不攔你,也沒有攔你的立場,但對以后的狀況,你自己是不是做好準備了,能不能承擔這樣的壓力,你要想清楚。”
這一整晚,其實都是陸瑾瑜在溫和優雅地跟他們聊天,翟廉佑直到此時才發聲,頗有些一錘定音的意思,也將這場談話的目的完全表露出來。打心底里,程郁知道他們說的沒有錯,吳蔚然的家里對他寄予厚望,是不是能接受吳蔚然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這幾乎是一個不用去想的問題。而想要讓吳蔚然的家里接受這件事,程郁和吳蔚然需要付出什么樣的努力,承受什么樣的壓力,這都要有個心理準備。
在這之前,程郁和吳蔚然像是兩個陷入愛河的毛頭小子,他們不去想外力,不去看生活的環境,最大的阻力不過是如何擺脫翟雁聲的控制。
現在將問題全都擺在他們面前,程郁才緩慢地意識到,翟雁聲其實是所有困境里最容易擺脫的那一個。因為他和翟雁聲的所有牽絆,都不過是基于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如果翟雁聲愿意收回他的感情,那他和翟雁聲之間的所有聯系也就結束了。
但是程郁和幾年來朝夕相處的翟家人之間的牽絆,他和吳蔚然面臨的未知的吳蔚然家人的態度,這些才是他們從未想象,也不曾經歷的最大難題。
翟廉佑說完,又道:“原本想正經地見個面,吃頓飯,好好聊聊,今天恰好是在門口碰到了,就順路請你來做客了。這么晚了,從山上不方便回市里,再一路折騰回去,也休息不好,今晚就暫時住在這里吧,我讓家里的阿姨給你收拾出一間房。”
吳蔚然知道自己應該離開翟家,但他現在的心情實在是太亂了,他不能像被踩著尾巴的動物似的,在翟家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慌亂,更不能半夜回到酒店的房間,讓自己同行的室友發現端倪。左右權衡,吳蔚然輕輕笑了笑,道:“也是我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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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蔚然住在翟家一樓的客房里,跟程郁的房間隔了一條長長的走廊,程郁讓家里的阿姨去休息,自己帶著吳蔚然介紹房間。
“我給你拿了換洗衣服,是我的,以前買的,沒怎么穿過,衛生間和浴室在出門左手邊,最近家里沒人,隨時都能用,要是覺得不方便,也可以來我住的房間,我這個房間里有單獨的衛浴,但是沒有隔壁那個寬敞。”
程郁站在門前跟吳蔚然說完,又關上門,小聲道:“他們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翟家人說話就是這樣,他們習慣了,你別往心里去。”
吳蔚然搖搖頭,道:“他們說的是對的,我得放在心上,程郁。”
程郁知道吳蔚然在說什么,他搖搖頭,道:“那你也不用著急,我不在乎這些,我一直沒有父母家人的牽絆,也一直沒什么人認可接納我,這對我都不要緊。”
吳蔚然笑了笑,說:“逛了一天,你也累了,去洗洗睡吧。”
程郁轉身要回房間,末了還是不放心,又同他道:“那你明天如果要走,記得喊我一起。”
見吳蔚然點了點頭,程郁才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間。送走程郁,吳蔚然的笑容便繃不住了,他坐在翟家客房干凈的床塌邊,開始發呆。床具都是方才讓家里的阿姨新換的,房間里漂浮著香氣,在夏日的夜里,有一股迷人的味道。
吳蔚然去洗了澡,他在浴室柔和的光源下看見自己頹敗的一張臉,分明他已經得到了程郁,但吳蔚然忽然覺得,現在好像才是漫漫前路的開始。
他回到房間擦著頭發,房間門被輕輕敲響,吳蔚然前去開門,門前站著的竟是翟雁聲。翟雁聲將手里的酒瓶舉起來,問:“一起喝點兒嗎?”
翟家后院里有翟廉佑給翟寧寧修的秋千,還搭配了一大堆休憩娛樂的設施,翟雁聲和吳蔚然就坐在后院,一人端了一杯酒,在夜風里慢吞吞地喝著。
“我沒想過有一天會跟你在你家的后院里坐在一起喝酒。”好半天,吳蔚然說。
翟雁聲笑起來,給自己添了些酒,說:“我也沒想過。”末了他搖搖頭,又道:“其實準確來說,是我沒想過程郁會跑,會跟別人在一起,再也不想要回這個家了。”
“你那樣對他,就該想到總有一天他會受不了。”吳蔚然說。
“那樣對他,是那樣?”翟雁聲反問吳蔚然。吳蔚然對翟雁聲和程郁之間的事情并不知道多少細節,自然回答不出,談話陷入沉默,反而是翟雁聲安靜一會兒,主動開口:“那邊那個秋千是我爸給寧寧弄的,那會兒寧寧還小,三四歲的樣子,蕩秋千得有人陪著,程郁每天都會抱她去蕩秋千。有一天寧寧被帶回餐廳吃飯了,我從外邊回來,看見程郁不在,就去后院找他,看見他小心翼翼地坐在秋千上,試著蕩了一下,秋千承載不了成年人的重量,晃了一下,程郁連忙就下來了。”
回想起往事,翟雁聲又笑了笑,“后來我就給他加固了一下,又在旁邊新安裝了一個大一些的。裝的時候我說是方便寧寧長大了玩,但是晚上程郁特意讓家里的阿姨休息,自己做了一桌菜。”翟雁聲望著吳蔚然,說:“你知道嗎,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你對他有一點點好,他就感恩戴德,你稍微把他放在心上,他就受寵若驚。被他崇拜被他喜歡的時候,你也很有成就感吧,好像自己無所不能,做什么他都很期待很開心。”
吳蔚然回想起程郁望著他的時候閃著光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好像永遠充滿愛和期待,程郁的確是這樣的人,他極大地滿足了吳蔚然的自尊心,被程郁喜歡的時候,吳蔚然覺得自己渾身都是斗志。
翟雁聲看著吳蔚然的表情,他了然地嗤笑一聲,“你說我那樣對他,他當然會離開,你覺得他從沒有喜歡過我愛過我嗎?不是的,他不光喜歡過我愛過我,還對我抱有過期待。但他就是這樣,他不會說出他的期待,也不會告訴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期待一點一點破滅,吳蔚然,你也是這樣,你享受著他帶給你的滿足,但是你不知道怎么樣才能滿足他,或者說你知道,但是卻做不到,然后就由著他在心里給你一點點扣分,等這個分扣光的時候,你們也就完了,就像我一樣,就這么完了。”
吳蔚然說:“我跟你不一樣,所以我跟他也不會像你跟他這樣的。”
翟雁聲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說:“那好啊,真要是這樣,我就祝福你們。”他盯著吳蔚然,說:“其實我只需要祝福你就好了,我祝你永遠永遠不要讓他失望,永遠不要一腳踏錯,萬劫不復。”
第八十六章
山間夜里風涼,翟雁聲的酒度數卻高,兩人坐在月光下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一瓶酒很快就見底了。翟雁聲和吳蔚然酒量都不錯,但翟雁聲顯然更勝一籌,吳蔚然已經有些醉了,翟雁聲還保持著清明。
翟雁聲看著暈暈乎乎的吳蔚然,想,若是放在從前,他一定不會這么輕易地放過這個撬走程郁的人,先前威脅程郁的那些話,翟雁聲也會讓它們都成為現實。但是因為翟寧寧,翟雁聲可以不去做那么極端的事情,只當是為翟寧寧積德。
比起吳蔚然,翟雁聲知道自己的確無法讓程郁舒心又幸福,吳蔚然能做到把程郁放在首位,而在翟雁聲那里,事業、孩子,整個翟家,都要比程郁重要。翟雁聲其實也和吳蔚然一樣,為了程郁能做出許多超乎自己正常范圍的事情,但是翟雁聲和吳蔚然承擔的責任不一樣,所付出的也就不一樣。吳蔚然的付出是為愛癡狂,而翟雁聲的付出,只不過是稍稍調高了感情在他的生活里所占的比重。
想到要這么放過程郁,翟雁聲也心中懊悔不已,但翟寧寧在生死關頭走一遭,反倒是讓他想明白了,他不能這么恣意又瘋狂,放風箏的時候固然舒心,但是當風箏飛得太遠的時候,被困的不止是風箏,還有扯著風箏線的他。
翟雁聲站起身,拎著空酒瓶,拍拍吳蔚然的臉頰,說:“要睡回房間睡,在外邊睡一晚,小心被山里的狼叼走。”
吳蔚然暈暈乎乎站起來,道:“這山里沒狼。你別嚇我,我可不怕你,你想怎么跟我斗,我都奉陪。”
翟雁聲笑了,說:“我沒想跟你斗,我要真想跟你斗,你還真不是我的對手。”
吳蔚然愣在原地,頓了一會兒,說:“你可別覺得是你把程郁讓給我的,程郁是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的。”
但翟雁聲已經走遠了,他回到宅子里,上樓時經過程郁的房間門前,他頓了一瞬,而后繼續上樓。翟雁聲想到曾經有許多次,他敲響程郁的房門,程郁羞怯地開門,整個房間里有一股獨屬于程郁的安定氣息,那是翟雁聲對于“家”這個字眼稀薄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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