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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云在離大門十幾步的地方就停了步,恭恭敬敬向著那婦人遙遙行禮,朗聲道:“趙云見過夫人?!?
王嫵的這個“母親”姓劉,出身名門,儀態極好,雖然見到久別離家的女兒,禮數卻是一點不少,客氣地回了半禮:“有勞將軍一路辛苦?!?
聲音不大,傳到他們這里被風吹得甚至有些飄忽不清,但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溫婉淑儀,氣度優雅。
趙云道了聲不敢,側過身,為王嫵讓出一條路來。
王嫵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看了趙云一眼,轉而定了定神,輕輕提起曲裾裙角,下了馬車,挺直了背脊,穩穩地邁步向那城堡走去。
王嫵默默數著步子,目不斜視,在劉夫人身前三步處駐步,低頭屈膝,一邊沉聲輕呼:“母親。”行禮之姿標準端方,聲音沉靜溫潤,一派無可挑剔的大家風范。
劉夫人點了點頭,又向趙云頜首示意,隨即轉身帶著她走進大門。
跨過高高的門檻,王嫵的余光掃到兩面高聳的石墻,生生將寬敞的通道壓得逼仄起來,她突然很有種回頭看看的沖動。
回到幽州之前,她想過無數種可能。裝失憶,顯然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會連累了趙云受責不說,公孫瓚若是發覺她失憶了,怕是會更殷切地要將她早早嫁掉。唯有秉承少說少錯,好在公孫嫵原本就是個怯懦膽小,循規蹈矩的女子,只不知原先是怎么下定決心,離家逃婚的?
劉夫人進門后便取下帷帽,露出端莊秀麗的容顏。
柳眉淡掃,烏發盤起,溫潤的目光在回頭看王嫵時終于激動起來,泛出一層隱隱的水光,緊緊抿住的菱角般的唇也微微顫抖起來。上下看了王嫵許久,終是一聲長嘆,一把抓過王嫵的手:“你這孩子!”
相比之下,王嫵的眼長得更像公孫瓚,眼線偏長,嫵媚中帶著一絲隱隱清傲銳氣。而眉形,臉型,尤其是唇的輪廓卻是清婉秀麗,一如婉約的江南女兒,像極了這位母親。
感覺到劉夫人連抓著自己的手都在抖,顯然是這些日子以來,不知為這個女兒擔了多少心,想到她初來時落入黃巾軍中的兇險,王嫵不由暗嘆一聲,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又叫了一聲:“母親。”
這一聲“母親”,不比方才的恭肅,卻多了幾分真心,終是將劉夫人強忍許久的眼淚勾了出來。王嫵看得心酸,想起自己那原先怎么都不愿意見,現在卻再也見不到的父母,這大半個月來各種擔驚受怕,勞累苦痛都沒落下的眼淚也不由涌上眼眶,酸澀得幾乎令她睜不開眼。
“女子豈可貿然成行?就算對遼東那里……有什么不滿,也當先來和我說,或者再求你父親兄長,你哪里來的膽子就這樣說走就走!如今你父親四處征戰,要是有人……有人……”心里再高興,嘴上總是要數落女兒幾句,抱怨一下自己所操的心,這是天下所有母親的通病。
王嫵臉色微微一僵,劉夫人說的她可是都遇到了,又如何接口寬慰?
于是,她心思快轉,決定立馬轉移話題。
向左右看了一下,只見十幾個家人都垂首低眉地遠遠站在后面,唯一留在劉夫人身邊的侍女也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腳下,應該不會聽到她的話。于是,王嫵湊到劉夫人耳邊,忍著大門對開吹來的過堂風吹得她腰腹大腿那里,少了一層,或者兩層遮擋的一段皮膚涼颼颼的發寒,壓低了聲音,將自己幾天前的那次少女初潮報告給母親大人。
“什么!”這個時代,女子初潮實為一樁大事,劉夫人疼愛女兒,果然立刻就忘了再追究王嫵到底是怎么生出離家逃婚的念頭來,緊張地左右看了看,示意王嫵噤聲。此等事情,怎能拿來大庭廣眾之下說?
王嫵微微笑了一下:“那母親快隨我進屋?!?
劉夫人拿她沒辦法,到底還是關心女兒多一點,連忙拉著她繞過照壁,走進前堂,摒退了左右關上門,急急地問王嫵:“阿嫵,你別怕,好好地告訴我,你這……時候,可有其他人知道?”
王嫵正好奇這外面看起來像城,里面究竟是如何還保持著宅院布局的,聞言不由微微一愣。突然想到趙云竟將那一灘血污當做了她大腿內側的舊傷,一個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笑什么!”劉夫人見她在這么重要的問題上都能笑得出來,又急又惱,不禁在她肩頭拍了一下,“這豈是什么好笑的事?這事是連你將來的夫郎都不能知曉的,若是讓你父親帳下的兵將知道了,你以后還有何臉面見人嫁人!”
那就不嫁好了。王嫵心里默默添了一句,卻是不敢真的說出口:“好了,母親……”
她側了側身子,避過劉夫人要來拉她的手,正要解釋,卻冷不防大門哐啷一下被人從外大力推開,一個男中音陡然竄了進來:“阿嫵,你膽子也太大了!”
公孫續大踏步地走進來,雖然說出來的話是指責,可幾乎和公孫瓚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眉眼輪廓此時卻是眉飛色舞,顯然說管說,見到這個小妹回來了,他這個當哥哥的還是很高興的。
“兄長?!蓖鯆筹w快地瞥了公孫續一眼,立刻垂下眼行了一禮,退到劉夫人身后。
其實她也是怕自己畢竟不是公孫嫵,身邊這兩人又都是公孫嫵最親近的人,她雖然有了公孫嫵的記憶,但說話的方式,動作,甚至有些小習慣等細節總沒辦法做到和原來那個靈魂一模一樣。多說多錯,不如什么都不做,用時間慢慢洗去原來公孫嫵在眾人印象當中的痕跡。
“怎么?現在倒是知道低頭了,阿嫵,你疾馳三百里,怒斥劉玄德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么?”公孫續哈哈大笑,戲謔里還帶了一絲隱隱的自豪贊賞。
王嫵驚了一下,她實在是沒想到,她這疾馳三百里的事跡,居然會傳得那么快。比她人還快,就到了幽州,那公孫瓚現在應該也已經聽說了吧。
她不知道這件事早就在磐水一戰之后,就經由張飛的部眾傳到了公孫瓚案前,心里不由有些惴惴。
她讓范成率先傳信給公孫瓚時,用的是自己還陷落信都的借口,以自己的安危為賭注,激公孫瓚出兵接應趙云。后來雖然公孫瓚并沒有因為這個消息而動搖改變戰略部署,但至少現在兩相對照之下,就應該知道當初范成帶去的消息其實并不全部屬實……
“別怕別怕,你這回替父親大大掙了面子,有其父才有其女,有公孫家的女郎義薄云天的名頭在,父親不會責怪于你?!惫珜O續說話的語速很快,一口氣說下來幾乎都不帶停頓,極為暢快,“罵得好啊,我早看劉備那假惺惺的模樣不順眼……”
“好了!”他一口氣說了許多,直到這時候,劉夫人才尋著空喝斥了一句,“都像什么樣子!進門連招呼都不打么!沒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