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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嫵不由笑了,好像之前幾天幾夜的擔心焦急從未存在過,戲謔地向他眨眨眼:“趙將軍此次潑天之功,父親可有升你的官?”
趙云的唇邊笑意淡淡:“承蒙吉言,這‘趙將軍’三個字,從今往后,云總算是不虛擔了。”
王嫵愣了一下,她的印象里,稱趙云為將軍,理所當然,卻全然沒想到其實這時候的趙云,初出茅廬,籍籍無名,懷一腔激情投于公孫瓚麾下,征戰未幾,寸功未竟,與“將軍”兩字,實相去甚遠。
她這一聲聲“將軍”,換做個胸懷狹窄的人,定要聽得刺耳,也就趙云,一眾兄弟面前,面色不改,行止如常,一派云淡風輕。
有風東來,吹得趙云身上的白袍飄然揚起,露出袍下一片血色。
“那我們的趙大將軍想來是要用這一身血戰的痕跡在巡營時抖抖威風,也好震懾人心。”
趙云笑了笑,任她打趣,聲音悠悠,將之后的安排徐徐道來:“主公今夜要親襲信都,若拿下城池,則留嚴將軍駐軍以守,南向據袁,大軍休整之后,便班師回返幽州。”
王嫵不禁蹙眉:“你將夜襲的軍情告訴我,不要緊么?”如果她理解得沒錯,既然要夜襲,那軍情就應該萬分保密才對。
“主公令云護送女郎回幽州,明日一早啟程,錯開大軍。”
說這句話的時候,趙云眼中似有清亮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好像天際盡頭的流星,讓人措手不及,隨即又化作一片悵然,消逝在幽深的眼底。
一個年輕無名的小兵,雖說賴有其他時機,但也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潛伏于敵營之中,于傾頹之勢下力挽狂瀾,如此成就,實在是太惹眼,太引人注目。公孫瓚軍中多少資深的將領,此戰中,都在這巨大的光環之下悄然無光。趙云今日的風光,又將激起多少人的嫉恨?在這種嫉恨之下,公孫瓚又能給他多少應得的榮耀?
大戰勝局已定,卻將趙云踢來送她回去,雖說不上卸磨殺驢,也擺明了是要找人分他的功,壓一壓他的風頭。
王嫵的眉頭皺得更緊,細思了一會兒,再看向趙云時,心里頓時明了了趙云將來為何會轉而投至劉備帳下,不禁有些說不出來的難過。
也難怪公孫瓚如此兵精糧足,又有騎兵之利,最后卻連撐到官渡之戰的袁紹都比不過。無識人之明,又無籠絡人心,安撫部眾的手段,就像是一個只會追求業績,又縱容團隊內惡性競爭的老板,換做是她,也不愿意為這樣的老板打工。
聽她不由自主地嘆息,趙云不禁眉峰微微一揚。他告訴王嫵這些,只是想讓她準備明天一早就動身出發。
畢竟自從王嫵用腰帶自制馬鐙之后,除了這次強行將她打暈送離信都之事外,趙云不再像遇到程昱時那樣,連夜出行,卻連原因都不肯多說一句,非要她自己猜到才默認,若有什么打算,都會事先向她解釋一二。但他并沒指望,也沒打算讓王嫵知道公孫瓚這份安排下的心思,那些久于爭權的眾多將校懂,他也懂,可這一個久在閨閣之中的少女,難道也會懂么?
“這就要回去了呀……”王嫵長長吁出口氣,毫無形象地在趙云面前伸了個懶腰,轉身跑到最近的一輛軍備車中變戲法似地掏出兩個酒囊來,搖了搖,回身拋給一個趙云,“反正你也不去夜襲,不如陪我喝一杯,算是替你慶功,可好?”
兩人相距不遠,一個酒囊在空中劃過一個低低的曲線,從王嫵手中準確地落到趙云懷中。
公孫瓚雖常年帶兵在外,南征北戰,但好歹也是一方諸侯,他的女兒,說不上大家閨秀,好歹也能算是個小家碧玉……
趙云看著自己懷里的酒囊,再看看王嫵仰頭狠狠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后的一臉滿足,不覺被她這不亞乃父的“豪邁”驚了個目瞪口呆。
初捷之際,公孫瓚正在帳內宴請眾將,小飲一番,以壯士氣。但出征在外,酒是金貴之物,僅限于中軍帳內,量也不多,于普通兵士,更是有鐵律如山,非有功不得帳前飲酒。
然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這是千古恒不變的至理。王嫵回味了一下彌漫著米香的淡淡酒味,對范成的機靈萬分感佩。
突然,密密匝匝的軍備車后突兀地傳來一把厚重的聲音,扯著嗓子漫天胡喊:“好你個趙子龍,躲在這里偷酒喝!枉俺特地領兵來救你,怎的連喝酒都不與俺喝?莫不是看不起俺?”
趙云微微一驚,身子像繃緊的弓弦般,先將王嫵擋在身后。等他認出了來人,再抬眉時,除了說話的聲音還有些不自然,眉眼已是一片寧定,手里拿著酒囊不便拱手,就點了點頭:“原來是張將軍……”
相比趙云一副被人人贓并獲的樣子,王嫵淡定得很。不就是喝點酒么,這個時代的酒未經蒸餾,淡得很,但勝在米香醇厚,入口后又自有一股暖意,暖融融地從喉間直通胃里。
至于偷?王嫵打量了一下那明顯喝多了,站著都兩腿打飄的壯漢,黝黑的面色,一如他身上的黑袍,再加上滿臉的絡腮大胡子,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實面貌來,只余一雙貓科動物般的圓眼,在一片黑漆漆中格外顯眼。只不過,這雙原該如豹般銳利的眼睛現在染足了醉意,倒是十足像一只醉貓。女兒喝父親的酒,誰敢說是偷?
而現在這只醉貓,卻絲毫沒有自己用詞不當的覺悟,正拉著趙云的衣袍,一腔陣前熱血在酒后激得一顆八卦之心熱切地跳動,而那日后當陽橋上一聲吼的大嗓門神功,還好像別人都聽不見似地湊到趙云耳邊:“子龍啊,俺二哥說,公孫家的女郎為你日夜疾馳三百里,求援借兵,重情重義,當世罕見……”
說到這里,他翻了翻又大又圓的眼睛,一連打了一串酒嗝,噴出濃重的酒氣,順了順氣:“但是俺大哥又說,這公孫家的女郎馬上就要嫁到遼東去了,你……你娶不到……”
趙云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王嫵。
王嫵疾馳三百里為他搬救兵的事尚未傳到公孫瓚耳中,而趙云戰場上見了劉備和張飛的認旗,卻以為是公孫瓚早就備下的伏兵,全沒想到王嫵身上去。等到戰事一歇,得了公孫瓚的將令護送王嫵回幽州,他驚訝之余,也只是以為王嫵的驕縱脾氣又發作起來,定是被他打暈了塞進馬車,不肯再聽他的安排,冒著戰亂之危,北上回到了父親的軍營。
哪里知道,其中還有這么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