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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峰是不是看透了他的棋?看透了又為什么故意要輸?他是不是連自己是誰都猜到了?他知道多少,為什么不拆穿,為什么不打敗自己……太多太多的為什么讓謝榆腦袋里一片混亂,而此時只有一個人能告訴他答案。
他沖破記者的包圍,追到走廊里,徐海峰正一個人靠著立柱抽煙。聽到背后的腳步聲,徐海峰猜到來人是誰:“你果然還因為當年那件事在記恨我啊。”
“你當時為什么要在賽場上說謊?”謝榆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剝。
“不然呢?告訴他們最后一局棋是魏柯的雙胞胎弟弟下的,讓你們統統失去沖段資格?”
“可是在那之前你就沒有考慮過我……弟弟啊!”謝榆怒吼道。“在那之前,你就把我……弟弟的名字,從預賽名單上劃掉了!”
徐海峰失笑。面對著謝榆的控訴,他絲毫沒有任何抱歉的打算:“一個家里有兩個棋手,那也太不幸了。這不是當時大家都默認的事么?你也好,你們的父母也好,都同意這一點。”
謝榆知道這個事情不止是徐海峰的主意,可以說所有人都參加了對他前途的剿滅。他不禁紅了眼圈:“為什么?”
“學棋有多辛苦,你自己也深有體會吧。”徐海峰吐了口煙圈,“從小就要開始接受訓練,明明是興趣愛好,卻要投入大量的精力與時間,甚至于連學業都要放在一邊,無法兼顧,完全沒有辦法享受普通人的生活。整個童年不能玩耍,整個青春都在訓練,明明付出那么多,卻只有渺茫的機會打進職業,被涮下去的人,從此以后生命都缺了一塊。”
“我……弟弟就是那個被涮下去的人!”謝榆哀嚎。
“你以為打進職業棋士就高枕無憂了嗎?沒有被涮下去的人,一輩子都要承受更高的壓力、背負更痛苦的命運!”徐海峰大聲吼了回來,“跨過這個門檻,前面全都是一群怪物!像你這樣幸運的人,能有幾個?你只不過今天有了些成就,就覺得你弟弟當初很可惜,但是如果你今天也沒有混出頭呢?你也在半途倒下了呢!你回頭看看,有多少職業棋士,幽魂一樣地在混日子!”
這個男人渾濁無光的眼睛突然憋紅了,潦倒邋遢的臉上滿是清醒的痛苦:“棋圈有這么一句話:二十歲不成國手,終生無望。目前這個年齡還在不斷提前,你只有十七歲,跟你同齡的世界冠軍還有一大批。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腦筋動得最快,最容易出成績。那么十幾二十歲以后呢?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呢?你也會有那么一天。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勝利、鮮花和榮譽朝自己遠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等那一天你就會知道圍棋有多殘忍——而你有很多前輩、同伴乃至于后生,終生都默默無聞!”
謝榆不想附和,去又不得不同意。他想到了年輕的鄒揚二段,年邁的蔡文玉,還有許許多多其他人,他記得起模樣卻叫不上姓名的那些職業棋士。在棋壇,大家能看到光環加身的寥寥幾個國手,可是在他們底下,卻有更多更多脈脈不得志的職業棋士。國家的待遇很好,他們可以領到工資和津貼,還能參與圍甲,可是多年沉浮,也從未在冠亞季軍的獎杯上留下過自己的名字。更有甚者,連圍甲都無緣參加,淪落到沒棋可下的境地,千辛萬苦考到的職業資格,只為做圍棋教練時自抬身價,圖個溫飽。
年輕時的夢想已經與他們無關了,勝利時的花團錦簇也只在別人身上才能得見。他們是被遺忘的邊緣人物,明明選擇了戰斗的一生,卻像普通人一樣庸庸碌碌生老病死。
“那我該感謝你當初為他好嗎?”謝榆眼眶里有眼淚在打轉,“當初為什么不選他,反而選我?!我也沒有比他好很多吧!”
“圍棋比拼的不僅僅是實力,更重要的是這里。”徐海峰伸手戳中了他的心臟,直視著他的眼睛。“有些人的心,是石頭做的。有些人的心,是玻璃做的。如果是前者,他可以承受大風大浪,可以經受大起大落,可以在登頂時不驕不躁,也可以在逆境中不慌不忙。如果是后者……”徐海峰頓了頓,將煙蒂按在盆栽里擰了擰,“他可能會死。”
“不要開玩笑了!”謝榆根本不信他的夸大其詞。
“就在你們沖段賽的前一年,我有個學生,跳樓了。”徐海峰將五指插入自己的發絲間,顯然這段記憶對他來說是種煎熬。“他是個很好的學生……有才能,也肯刻苦,死于沖段失敗。”
徐海峰沒有多說,但謝榆想起了那個報紙一角的訃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