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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榮帝姬皺了皺眉，未幾復(fù)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來。”說完便轉(zhuǎn)身往殿外走，然而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回身看謝景臣，深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似乎想解釋些什么，語調(diào)艱澀道：“今日母后責(zé)罰欣和，我、我并不知情……”

謝景臣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言辭仍舊恭謹(jǐn)適度：“臣不明白公主想說什么。”

想說什么……她想說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吧。她想撇清，因為不希望他對她有誤會。欣榮覺得自己很可笑，其實在他心中，誤會不誤會本也沒什么分別，左右都不相干，她是個怎么樣的人，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她有些難堪，有種自作多情的狼狽，勾了勾唇角強(qiáng)顏歡笑，道：“沒什么……我明日再來看看她。”說完再不敢看他一眼，旋身疾步出了殿門。

這一走更像落荒而逃，一路疾奔，不乘御輦，只身一人便沖進(jìn)了漫天的飛雨中。

說來滑稽，在欣榮看來，方才就像是場生死決別，見了面，便是了了愿，從此斬斷所有的情與思。

想過糾纏不休，畢竟在婚事上頭，她的勝算比欣和更大。可是有什么用呢？爭強(qiáng)好勝在感情上行不通，她原以為是三個人的局，然而謝景臣從未將她看在眼里，她就像個跳梁小丑，從始至終都在自說自話，自欺欺人罷了。

雨勢小復(fù)大，砸在臉上身上，漸漸模糊了視線。

欣榮埋著頭走得愈發(fā)匆忙，忽然腳下一崴被硬生生絆倒了下去，膝蓋硌在石階上，疼得鉆心徹骨。仿佛是在黑魆魆的天地中終于尋到了一個透著光亮的出口，她跌坐在地上，再也壓制不住，眼中的淚水如決堤一般涌出。

“公主這是何苦？”

忽地，頭頂傳來個熟悉的嗓音，仿佛帶著無盡的嘆息與憐憫。她錯愕地抬頭看，一把油傘支在頭頂，遮擋了加諸在她身上的風(fēng)和雨。

44|4.13

帝姬梨花帶雨，仰起的小臉上淚跡斑駁。這深沉的夜色透出幾分迷離的況味，她半瞇起眼將面前的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遭，詫異道：“趙公公？你怎么在這兒？”

歷任司禮監(jiān)掌印都是皇帝器重的人，大事小事須臾難離，前兒皇父同老祖宗出宮，趙宣自然侍駕隨行。欣榮很驚訝，怎么也沒料到會在這兒遇上他。窘迫與難堪是肯定的，人在狼狽的時候最怕見光，這會兒她哭成了這副德性，他會怎么想呢？風(fēng)冷雨寒，堂堂一個帝姬坐在地上哭，活像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只怕權(quán)教人當(dāng)笑話瞧了吧！

趙宣垂眸看地上的姑娘，年輕的帝姬抬起袖子狠狠揩了揩臉，帶著幾分倔強(qiáng)似的別過了頭，移開了同他對望的視線。他端立在原處沒言聲，好半晌才低低嘆出一口氣，略撩了衣袍在她身前蹲下，掃了眼她拿手捂著的膝蓋，輕聲問：“殿下摔著了？”

她拿手臂蜷抱著雙膝，眼簾低垂，死死咬著下唇?jīng)]有開腔。

他有些無奈，抬起眸子看她的臉，遠(yuǎn)處的宮燈灑下幾道淡淡的光，籠罩著那張精致的側(cè)顏。也許不愿在人前示弱，她的面色很平靜，甚至顯得有些冷硬，壓根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討了個沒趣兒，趙宣也不以為意，只一手撐傘一手去捏她的膝蓋骨。一陣鉆心的疼痛從膝上襲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好容易咽下去的淚珠子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帝姬大為懊惱，口里低呼了一聲，一把拂開他的手斥道：“公公這是做什么？”

“中元節(jié)將至，奴才奉太后之命提前回宮打點。”他大半張面孔都覆在面具之下，唯露出一雙狹長微挑的眸子覷著她，聲音有些沉悶，頓了頓又道：“好在殿下膝上的只是皮肉傷，并未傷筋動骨。”

帝姬流起淚來有些收不住，也不知是因為方才那一下痛得狠了，還是想到了關(guān)乎謝丞相的事。她一面抽泣一面拿手背揩臉，偏過頭哽咽道：“趙公公舟車勞頓，我現(xiàn)在好得很，不用你來伺候，回去歇了吧。”

這話說出來，別說趙宣了，恐怕連她自己都騙不過。一面說自己好得很，一面哭得涕泗滂沱，這樣自相矛盾的行徑著實令人啼笑皆非。

他皺了皺眉，“夜深了，外頭又下著雨，殿下怎么只身一人跑出來了？”說著稍稍一停，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來的那條路瞥過去，語調(diào)微揚：“殿下在碎華軒，見到謝大人了？”

果然，太監(jiān)里頭風(fēng)聲走得最快，在這紫禁城里，什么都瞞不過司禮監(jiān)的眼睛。欣榮有些唇角淡淡勾起個笑，抬眼看他，以一種自嘲的口吻戲謔道：“公公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很沒用？之前你分明告誡過我多回，我愣是聽不進(jìn)去。仔細(xì)想來，你也算苦口婆心，若我早些認(rèn)命，也不會落得這狼狽田地了。”

聽她這么說，他眉眼間的神色驟然變得晦暗，望著她良久，終于再次開口：“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殿下無需這樣自暴自棄，情傷這東西，剛開頭的時候能要人命，時間長了也便淡了。”

從一個太監(jiān)嘴里聽見這么番道理，這著實有些新奇。她吸了吸鼻子定定看著他，下巴擱在膝蓋上，狐疑道：“聽公公這話，似乎對男女之情頗有見解？”

他緩緩搖頭，“奴才一個閹人，十來歲便凈身入了宮，從未經(jīng)歷過男女之情。只是在紫禁城里的年歲長了，看得多了，自然也而然也能悟出些東西來。”說著一停，似乎不再想同帝姬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去攙她的手，道：“殿下方才說自己無礙，能走么？”

欣榮試著動了動左腿，登時扯著心肺地疼。她大感窘迫，囁嚅道，“恐怕……恐怕走不動吧。”

趙宣道個哦，手上的動作頓住思忖了會子，又道：“殿下淋了雨恐會受寒，若是殿下不嫌棄，奴才大可將殿下背回玉棠宮。”

背？

欣榮聽了一陣尷尬。轉(zhuǎn)念一想，趙宣的提議也不是不可行。她堂堂一個公主，半夜三更在雨地里坐著也太不成話了。宮里最難防的就是空穴來風(fēng)，這樣失儀的事若是傳到皇父耳朵里，指不定怎么責(zé)難她母后。幸而這回撞見的是趙宣不是別人，她同他的交情雖然談不上過命，可要他答應(yīng)不對外張揚，這總不難辦到吧！

再者說，這人只是個太監(jiān)，即便同他有些接觸也無傷大雅。

心頭琢磨著，帝姬緩緩點了點頭。他便身子一動，在她跟前半蹲下雙腿。她略遲疑，雙手試著去環(huán)他的脖子。

待她攀上肩背，趙宣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語調(diào)帶著幾分莫名的輕柔，問：“殿下捉好了么？”

她嗯一聲，兩手在他胸前交疊在一處，扣得緊緊的，“好了。”

趙宣將傘遞給她，雙手繞到后頭去托她的腿，緩緩直起身，這才驚覺背上的姑娘輕盈如燕。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淡淡道：“殿下比從前瘦了不少。”

這話聽著總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是哪里不對勁。帝姬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高興了，“公公這話好生奇怪，本宮從前很胖么？”

他一笑，幾絲淺淺的笑紋攀上眼尾，也不再說話，只是背著她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下雨天，又是這個時辰，長長的宮道上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兩個人的天地，腳步聲卻只有一個人的，欣榮伏在他肩上，耳畔是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頭頂?shù)膫闵w上，發(fā)出連綿的悶響。

她向來是個話多的人，這會兒卻沒什么聊天的興致，惘惘的伏在他背上，小臉上一派悵然若失。

然而出人意料，趙宣卻冷不丁地開了口，緩緩道：“中元節(jié)快到了，殿下晚上還是少出門為好。白日里人多陽氣重，鬼怪不敢現(xiàn)身，夜深人靜的時候可就說不準(zhǔn)了。”

欣榮被他一番說辭攪得心中惶惶，緊張兮兮四處張望，將好瞧見映在青石地上的樹影，枝干橫生張牙舞爪。她嚇了一跳，不自覺地收緊環(huán)保他脖子的雙手，惴惴道：“公公可別嚇唬我，皇父乃真龍?zhí)熳樱裁垂砉宙?zhèn)不住！”

他一嗤，慢慢悠悠道：“后宮之中最多的便是女人，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陰氣重。殿下自幼在宮中長大，自然明白內(nèi)廷的血雨腥風(fēng)。”他說著一停，換上副陰森森的口吻恫嚇?biāo)骸芭怕犝f，千年中元節(jié)的夜里，有個宮女半夜起來出恭，撞見個提宮燈的女人，脖子上頭光禿禿的，沒有腦袋……”

她一面聽著一面在腦子里想，不禁尖聲叫了出來，將整張臉都埋進(jìn)他頸窩里，顫著聲道：“公公別說這些來嚇唬我，大晚上的，聽得人瘆的慌！我往后夜里都不敢出門了！”

他眸子里劃過幾道精光，有種奸計得逞的意味，意態(tài)閑閑道：“奴才可不是嚇唬殿下，這事兒好些人都知道，那宮女被嚇破了膽，連夜就給打發(fā)出宮了。”

都說世上最卑賤的莫過于太監(jiān)，去了子孫根，不男不女陰陽怪氣，常年拿膝蓋走路，矮人一等勾腰駝背，可趙宣卻全然不同。他有一把動人的好嗓子，說話的聲音溫潤流麗，還有一副筆挺的身板，有種頂天立地的氣魄。

欣榮打量他，從她的角度將好能瞧見他的左耳，一片夜色中，那片肌理白得似能反光。當(dāng)太監(jiān)的都有些女氣，少不得涂脂抹粉，她有些狐疑，伸手在他的耳垂上捏了一把，引得前頭的人渾身一僵，回過頭來看她，居然滿臉錯愕：“殿下摸奴才干什么？”

欣榮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自己只是想看看他有沒有抹粉，怎么到他嘴里成這樣了？她挑高了眉毛瞪他：“誰摸你了？”

他古怪地望她半晌，好一會兒似乎下了什么極大的決心，嘆道：“奴才知道殿下心頭不痛快，要是這么能好受些，奴才勉為其難吃點兒虧，您就放心大膽地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