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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時候,腦子暈乎乎的,看什么都像有重影兒,她努力了半天也沒能將腳塞進鞋里,最終只得嘆息著認命,有氣無力地喚道:“金玉?金玉?”
未幾,門上珠簾往邊兒上一掀,進來個身量修長的人。阿九迷迷糊糊的,頭一眼瞧沒瞧清楚,只納悶兒金玉什么時候變這么高了。然而那人漸漸走近了,她半瞇起眼定睛看,只見那人在昏黃的燈火下眼若辰星眉如遠山,竟然是謝景臣。
她一愣,方才見他送皇后出去,便以為他也跟著走了,怎么還留在這兒?這大晚上的在她宮里待著,不怕教人說閑話么?
病里的人腦子不靈便,連自己赤著雙足也全不記得。她坐在床沿上看他,雙腳有一搭沒一搭地點在腳踏上,興許燒得有些糊涂了,居然鬼使神差地使喚道:“我很渴,大人替我倒杯水?!?
謝景臣的目光落在她兩只小腳上,白生生的,趾頭珠圓玉潤,被燭光鍍上一層淡淡的薄金,很是嬌俏可愛。
阿九略皺眉,被他的眼神瞧得渾身不自在。順著往下看,登時大吃一驚,連忙將雙腿收回錦被底下捂嚴實。她大為窘迫,他卻不以為意,收回視線去替她倒水,面上神色淡淡的,走過來挨著床沿坐下來,將手上的青瓷杯子往她面前一遞,“殿下請用?!?
被人看了雙腳,她很是尷尬,愣在那兒沒有伸手接,也沒有說話,一時間進退維谷。
杯子舉了半天沒人理會,他往她靠近幾分,微挑眉,“要我喂你?”
不知病得迷糊了還是怎么,他冷冽的嗓音居然也變得和潤起來,隔得不遠,就像挨在耳根子旁響起。她心頭一顫,抬起眼往他看,他的臉盡在咫尺,淡淡一絲笑意浮在眼尾,微挑的眼角是月映柳梢,輕輕一瞥,便教人心神都要蕩漾。
阿九呼吸一錯,從前只覺得他陰森恐怖,怎么這會兒倒像要勾人魂魄了呢?她慌了神,手忙腳亂去接杯子,口里連聲道:“并不敢勞煩大人?!边呎f邊將杯中的清水往喉嚨里頭灌,喝得底朝天了才遞回給他,聲若蚊蚋道:“多謝?!?
他一哂,接過來捏在掌心里把玩,緩聲道:“殿下何時對臣這樣客氣了。”
這是在挖苦她多次對他言語不恭?阿九悻悻的,暗道這人也真是小肚雞腸,她病成這樣了還不忘來時刻找茬兒!她敢怒不敢言,靠在軟枕上朝他擠勉強出個笑,試探道:“夜深了,大人公務繁忙,不必再在這兒待著,金玉和鈺淺都很妥帖……”
話音還未落地,外頭簾子一挑,鈺淺便捧著藥碗入了殿,朝兩人福身道:“大人,殿下,藥熬好了?!?
謝景臣垂著眸子睨她一眼,伸手將托案上的藥碗端起,托在掌心里拿藥匙攪了攪,淡淡道:“誰熬的?”
“回大人,”鈺淺埋著頭恭恭敬敬道,“事關殿下鳳體,奴婢不敢假他人之手?!?
“出去吧?!彼?。
鈺淺略皺了眉,抬起眸子往帝姬那頭看,一臉的憂心忡忡放下不下。阿九朝她微微頷首,兩人眼神上一番來往,鈺淺無奈,只得應聲是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下了兩個人,阿九側目看謝景臣,只見氤氳的熱氣從碗里整整騰騰地逸散出來,他的五官似隱在薄霧之后,忽然讓人看不真切。
她還在發燒,就連說句話都顯得勞神傷力,卻還是強撐著將手伸過去,道:“大人把藥給我吧?!?
謝景臣眸光微斜,瞥了眼那只微微發抖的手,“拿得動么?”
阿九笑了笑,“大人太小看我了,不過淋了雨生了場小病,太稀松平常了?!彼X得有些好笑,他這副模樣,該不是忘了她本來的面目,真拿她當金枝玉葉看了吧?如果這么著就連藥碗都拿不動,那她早不知投胎幾個輪回了。
他手上的動作驀地一頓,抬眼看她,那雙平日里明媚的眸子有些浮腫,面色蒼白得病態,看上去憔悴不堪,尤其唇角那絲笑,習以為常,似乎認命又似乎自嘲,刺痛他的眼。這樣的狼狽脆弱,哪兒還有半分美麗的樣子。
心口涌起滿腔憐愛,他緩緩從碗里舀起一匙藥,低頭吹涼了送到她唇邊,沉聲道:“張嘴。”
阿九沒明白這人怎么會忽然紆尊降貴喂她吃藥,霎時驚愕不已,微張著口愣愣地望著他,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來:“其實我真的拿得動……”
他微擰眉,語氣透出一絲不悅,重復道:“張嘴。”
她覺得好別扭,無奈拗不過他,只得就著他喂過來的藥匙吃藥,時不時拿古怪的眼神偷偷覷他一眼。
他一副毫無察覺的模樣,喂完藥便取來巾櫛替她拭嘴角,隨口問:“苦么?”
微涼的指尖不經意間拂過唇畔,她往后一個瑟縮躲開了,以一種惶惶不安的神態看著他,木訥訥地點點頭,“很苦?!?
他神色淡漠并不言語,只起身從碟子里拿了顆杏花糖又折回來,往她跟前略一比劃。阿九看得直皺眉,歪著腦袋問:“大人要喂我吃糖嗎?”
修長如玉竹的兩指間夾著方糖,他徐徐道:“想要嗎?”
人生病的時候,腦子暈沉沉的不清醒,反應也很遲鈍。阿九只覺嘴里苦得厲害,唔了一陣兒便朝他頷首,“想呢?!?
謝景臣唇角緩緩漫開絲笑,將杏花糖往嘴里一放,欺身吻上了她的唇。
43|4.13家
凄風苦雨的夜,淡褪了皎皎月色與星華,風是凜冽的,吹得塘前柳樹東倒西歪。影子是一例的暗色,看久了讓人覺得可怖。飄飛的是柳絮和落花,卻不似唐朝文人筆下的詩情畫意,這情景有些荒寒,甚至帶著幾分惶寂。
奈兒打起簾子進了內室,打眼瞧,欣榮帝姬正在燈下盤弄香珠,藕粉色的寢衣做工精細,上頭繡幾朵并蒂蓮,燭光底下一照,就連新葉的露珠都栩栩如生。紫禁城里長大的公主,她坐在杌子上,不言不語都是一副畫卷,那是天家的教養與尊崇,等閑不可比擬。
聽見響動,帝姬抬起眸子朝她看過來,花容玉貌上縈繞幾絲憂色,身子一動從杌子上站起來,邊走邊惴惴道:“打探得如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打探清楚了。聽坤寧宮的芙娟說,今日欣和帝姬不慎摔碎了老祖宗御賜給容昭儀的送子觀音,皇后娘娘大怒,責令她在英華殿外罰跪?!蹦蝺荷裆行┚o張,張了張口正要繼續往下說,欣榮卻抬手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提步往珠簾外觀望一番,才又壓低了聲音道:“小點聲兒?!?
奈兒點點頭,沉聲道:“皇后娘娘說了,沒她的旨意不許欣和起來。帝姬從未時起便在殿外罰跪思過,這一跪就是好幾個時辰,方才狂風驟雨的,她支撐不住暈了過去,若不是謝丞相將人送回碎華軒,沒準兒連命都得交代在那兒?!?
聽了這話,欣榮滿臉狐疑。事情太過蹊蹺了,太后賜送子觀音給容昭儀,那觀音怎么會在坤寧宮里,還將好讓欣和撞見摔成幾截,這未免太巧合了!她不解,在殿中來回踱步,皺緊了眉頭道,“天底下竟會有這么巧合的事?”
“誰知道呢?”奈兒攤著手聳聳肩,換上一臉的無可奈何,嘆息道:“奴婢也覺得奇怪啊。認真說,欣和帝姬也是個謹慎心細的,這糊涂犯得真不是時候,偏偏要摔碎太后御賜的送子觀音。容昭儀有孕在身,摔碎送子觀音是大兇之兆,也難怪皇后娘娘這么生氣了?!?
欣榮眉頭越擰越緊,憂心忡忡道:“若真是一時大意,母后要責罰她也無可厚非。怕就怕她無辜,是遭人陷害?!?
這樣多的巧合匯到一處,難免教人生疑。雖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誰都曉得這是句面兒上的話,當不得真。堂堂一個帝姬,萬歲爺同良妃的閨女,摔碎了觀音像確該責難,天家骨肉打不得罵不得,犯了錯無非就是個罰跪思過??煽此负筮@架勢,日曬雨淋,根本就是成心要把欣和往死里折騰。
奈兒聽得一愣,先還沒反應過來,略一琢磨登時大為驚愕,捂著嘴不可置信道:“殿下懷疑陷害欣和帝姬的是皇后娘娘?”
“我說不清?!毙罉s神色復雜,撐著額頭不住嗟嘆,幽幽道:“不過……若一切真如我猜測的那般,母后可就太過分了?!?
母女兩個的事,旁人不好規勸。奈兒悄悄拿眼風覷帝姬,斟詞酌句了好半晌,終于訥訥地擠出幾句話來,語重心長道:“即便真是如此,殿下也不好生皇后娘娘的氣啊。您是娘娘的心頭肉,當母親的誰不一心為孩子好呢。您中意謝大人,欣和帝姬是個勁敵,娘娘做的一切還不是為您謀劃么。”
“我當然明白母后的心思?!毙罉s抬眼看奈兒,雙目之中隱隱有一絲赤紅,抬起袖子揩了揩眼角,別過頭說話,語調之中卻有些哽咽:“可是母后這么做,才愈讓我覺得自己可悲。我屬意謝丞相時日已長,他若真的喜歡欣和,那便是我自己沒本事,與人無尤?!?
帝姬向來是副樂天性子,鮮少有這樣傷春悲秋的心境與口吻。聽她這么說,奈兒忽然覺得無比心疼。帝姬表面上飛揚跋扈,平素里在紫禁城里耀武揚威無法無天,可骨子里卻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行事磊落,俯仰無愧于天地。帝王家的女兒,高貴的出身羨煞旁人無數,然而暗地里也有許多不能為人道的悲酸。
奈兒輕嘆口氣,想安慰她又找不出合適的說辭來。此前覺得丞相中意欣和帝姬,都只是臆測,如今鬧出這么樁事倒像是坐實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擺在帝姬眼前的只有兩條路,要么放手,要么爭得頭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