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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瑩慢慢轉向我,搖頭淡笑道:“怕是等不及了?!?
我心中一涼。她卻若無其事地對于飛燕仰頭笑道:“大哥,可否勞你帶我再去看看那紅梅,就像小時候那樣?”
于飛燕虎目含淚,強笑道:“好!”
我便幫碧瑩 裹上海貍子披風,于飛燕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碧瑩,緩緩走出燕子樓,剛來到小溪邊上,碧瑩便喘著粗氣。眼神開始渙散,于飛燕怕顧著了她,便硬生生地停了下來,我上前幫著她的衣服裹緊,她慢慢睜開了言,靜靜地望向那一抹嫣紅,漸漸抹開了一絲舒心的笑容。
我看向林畢延,他只是嘆息地對我們輕搖了搖頭,我們心頭慘痛,知道這是碧瑩的回光返照。
西楓苑墻頭探出的胭脂紅梅傲然怒放,冷艷而火熱地俯視著我們,映得天地白璧愈加顯得一片無暇,而琉璃世界里的我們幾點人影微秒,碧瑩看著那似火紅梅,淡笑如初,只是輕聲問道:“二哥去時可留下什么話嗎?”
這是碧瑩第一次問起宋明磊離世的情狀,我對她輕搖頭,俯身在她耳邊哽咽道:“碧瑩放心,二哥尚在人間,如今已皈依佛門。一切平安。”
碧瑩定定地看著我,琥珀的眼瞳微微地起了一絲激動,然后流下一串淚來,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又將目光轉向那紅梅,笑道:“木槿,還記得嗎?那一年的胭脂梅開得多好啊,比現在的還要好哪?!啊?
她的眼瞳忽然淡了下來,急喘了起來,我們緊張了起來。林畢延拿出一顆藥丸,欲喂她服下,可是她卻勉力抬起瘦弱的手,輕輕地擋開了林畢延,對我們極溫柔的微笑,愈加急促地喘著氣,美麗的雙目半閉起來,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不停呢喃著:“二哥,”
我同于飛燕愣了愣,于飛燕旋即明了,在她耳邊點頭道:“是二哥,碧瑩你先不要睡,咱們回去再睡啊?!?
“不要喝藥!二哥,喝藥好苦……”碧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抓緊了我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股難忍的辛酸涌上心頭,我輕撫著她的手臂,細聲哄到:“不喝藥了,碧瑩快醒來,我帶你去西域見撒魯爾陛下好嗎?我知道你很想他,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大理看木尹好嗎?他現在非常安全。”
我以為碧瑩聽到撒魯爾或者木尹一定會醒過來,果然,碧瑩微睜眼,她的聲音充滿了無限的辛酸和迷離,“二哥,我已經厭倦了西域的生活,求求二哥……不要再把我送走……了,我想木槿,大……哥。”
錦繡望著外面滿面恍然,似在噩夢之中,一生糾結霍然未解,慢慢跌倒在地。
我緊握著碧瑩的手,痛不能言,唯有淚灑雪地。
于飛燕緊抱碧瑩,屹立蒼茫的雪地,牢牢抱著碧瑩面對著泣血的紅梅,閉著眼,任淚流滿面,那淚珠滴滴流到胡渣上凍成了冰渣兒,只如未聞。
碧瑩的頭慢慢地向后仰望那灰蒙蒙的天空,仍然美麗的琥珀瞳藏著一種奇異的神彩,一種夢想成真時的喜悅。
好像她的目光穿過厚厚而晦暗的云層,看到了心愛的阿芬正在天國的金玫瑰園里對她揮手而笑…… 仿佛她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對面立著俊美清朗 的二哥,正對她溫柔的 含笑而望……
一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狹長的眼角,迅速地滴入雪地,化為煙塵,她骨瘦如柴的手終于慢慢松開了我,無力的滑落了下來,灰暗的指甲上鉤著的那塊已經被碧瑩的血淚沖淡了的絲絹,被漫天的風雪卷滾到天際,最后無力地落在雪地之上,那絲絹上褪了顏色的碧鴛漸漸地被慘白的風雪所淹滅。
漫天的風雪中我們放心大哭起來,腦中只記得那年春天,剛剛病愈的她連夜繡完這塊絲絹,拉著我頂著太陽瞧了又瞧,癡癡道:“木槿,你說二哥可會喜歡這對鴛鴦?”
《突厥緋都可汗列傳.第十五篇》
軒轅皇后虐殺阿芬公主,兄木尹太子怒殺皇后及眾妃,事敗遁遼,蕭世宗誘之,時值可汗視察外疆,木尹于大塬元德元年四月十七隨遼謀逆,欲迎回生母大妃自立為可汗,敗于石勒喀河,后流落大理經年??珊鼓畲箦褵o所出,思鄉心切,恩準遣塬,遂卒,客葬于西京法門寺,年僅三十一,可汗哀憐之,于金殿拜祭,及至木尹太子回鑾稱帝,追為德姑仆里太后。
忍見胡沙埋艷骨,休將清淚滴深懷。
多情漫向他年憶,一寸春心早已灰。
第十九章 紅蓮孽火生
碧瑩雖被誥封為安和公主,可祭奠她的只有我們幾人罷了。我們在德馨居搭起了靈堂,因珍珠是孕婦,且行刺中小兔被毒霧所傷,珍珠一直忙著照顧小兔,眼都快哭瞎了,不便前來,故只有我和錦繡為碧瑩安排入殮事務。
上次是于飛燕替二哥換上衣服,這回卻是我和錦繡替碧瑩換上衣服。
于飛燕肅著一張臉指揮著搭靈堂。我們在廂房里為碧瑩擦身。錦繡為她慢慢脫去衣服。她的身子是這樣瘦弱,肋骨都可以看得見,面容還是這樣美麗而平靜,我為她換上一件干凈的碧色蜀錦宮制襦裙,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人們都說眼淚不能落在死去的親人面上,不然他們轉世時,這些淚痕會變成黑麻子的,我便努力忍住淚水。
錦繡一臉漠然,沒有一滴眼淚,可是不待我發話,她已經輕輕為碧瑩綰了一個極漂亮的發式,簪上一枝金步搖,然后又取了碧瑩的化妝品,默默地為碧瑩的兩頰抹上一層淡淡的胭脂,又在龜裂的薄唇上印了玫紅口脂。在錦繡的巧手下,碧瑩一下子容光煥發,仿佛除夕夜的驚魂只是一場夢,她沒有離開我們,只是平靜地睡著了。
“三姐其實很愛美。”錦繡最后輕柔地為碧瑩蓋上紅色錦被,靜靜地說道:“我記得小時候每次來看你們,三姐只要有精神就會稍作打扮,可是你從來不捯飭自己?!?
是的,那時錦繡總是偷偷拉我到一邊,戳我的額頭,急吼吼道:“你看看,人一病癆看大哥和宋明磊來都要好好打扮,你等著吧,遲早有一天你要被碧瑩搶走夫婿的。”
當時的我總是狠狠戳回她,“你懂什么,化妝品容易致癌,人碧瑩現在只涂珍珠粉了,你也少裝妖?!?
這時,于飛燕一身縞素地走了進來,他的銅鈴眼中布滿了血絲,手里拈了一枝新摘得胭脂梅,輕輕放到碧瑩的錦被上。
“三妹妹打小就喜歡看胭脂梅,方才我給她摘了這枝,跟著一起上路吧。”他強忍淚水,從懷里掏出一本書來,沉聲道:“前幾日,三妹妹還同我說起,老二一向喜歡讀書,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幾本舊書,她想要一本留個念想。這是去年我帶人去抄家時得的,那時書信都被搜走了,其余都燒了,只有剩下這本《詩經》落在床底下,沒被人發現,本來我想自個兒留著的,這下一并捎給三妹妹吧?!?
這時青媚和齊放迎著一身雪白的珍珠進來。我們急忙問起小兔的傷勢,珍珠搖搖頭,“林御醫看過了,好在只是瞇了眼,過幾日便好,孩子們都在下面,要為三姨娘守靈?!?
我們都松了一口氣,于飛燕輕拍珍珠的肩膀,感動道:“多謝你了,屋里頭的?!?
珍珠回以溫柔一笑。
“青媚,”齊放忽然低聲道,“以圣上的智慧,應該能猜到撒魯爾的居心吧,所以將計就計地引出明氏最后的族人,然后一舉殲滅吧?!?
青媚低頭不語。
珍珠立刻開口道:“齊總管慎言?!?
齊放聞言閉了嘴,但額際的青筋卻暴了出來,雙目噴火地看著青媚,忽然一抬手扇了青媚一耳光。
我大喝一聲:“小放。”
青媚頭一次對于齊放的暴力沒有還擊,反而頂著五道指印對我跪了下來,依然沉默著。
我立時心如刀絞,把她拉起,對齊放紅著眼睛道:“以后不準打你老婆,她只是恪盡職守,沒有做錯?!?
青媚低聲道:“還請娘娘和大將軍趁早同安和公主道別吧?!?
話音剛來,韓太傅、林畢延來了,后面跟著馮偉叢。
馮偉叢面帶悲戚之色,傳旨道:“圣上有旨,安和公主遵突厥儀,火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