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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有人來到我的眼前,擋住了我的去路,發梢留下的雨滴澆不息那人身上強烈的陽剛之氣,迫得我不得不抬起頭來。
他目光依然如炬地再一次大聲問道:“你是木槿吧。”
我抬頭望了他許久,再也忍不住,慢慢地伸出手,猛抓他的胡子,狠狠一揪。
所有的人看得呆了,他卻哈哈仰天狂笑起來,一把將我抱起來,轉了個圈,等放我下來的時候,大大的眼睛里卻布滿了紅紅的血絲,他的大手摸著我的腦門,反復說道:“四妹果然活著,四妹果然活著!”
我驚魂未定地看著他,這才想起來,他小時候總喜歡把我高高舉起,在空中轉著圈。
我一時分不清現實和記憶,只是怔怔地望著他喃喃叫著:“大熊!”
他把我緊緊擁入懷抱,我慢慢抓緊他的衣襟,聽著耳邊的唏唎唎的雨聲,腦中一片傷感的茫然。
過了一會兒,于飛燕放開我,又從頭到尾看了看我,眼睛又紅了許久,不由分說,蹲了下來,一下子背起了我。
我趴在于飛燕的背上,微抬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天早放了晴,卯日星官小心翼翼地貓在云彩里露了個頭,映著晴空的彩虹,稀疏地照耀著神谷。
我的大哥,一邊背著我,一手牽著小雀往回走,小雀笑得如同雨后凈空,不時地抬頭看著我和于飛燕,如同小時候我們幾個女孩子一樣崇拜地仰望著他,開心道:“阿爹是世上最厲害的大英雄?!?
大熊的娘子長得什么樣呢,莫非是翠花那樣的健壯豪俠女子?
我帶著一堆問題,輕聲道:“恭喜大哥娶大嫂了?!?
于飛燕背著我往前走,他扭頭,對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待回咱就能見著你大嫂了,你大嫂懷著孩子,都十多個月了,就是生不下來,我也急了,就帶她到谷外去見一位醫生,那位醫生真是好人,說是你阿嫂馬上就要生了,他今夜會帶著徒弟一起進谷來,這下子正好也請這位大夫給你看看腳,妹子這兩年身體大好了嗎,四妹?”
于飛燕似乎很開心,想是故意饒開我這兩年流落在外的生活,只是絮絮講著他這次出谷的原因,而我實在太累了,漸漸地神志開始迷糊起來,到后來也沒有聽到于飛燕在問什么,只是胡亂地支吾著:“好啊?!?
很多年以后,小雀告訴我,那時天邊彩虹燦爛無邊,于飛燕不知道他背上的我已經陷入昏睡,只是不停地說著話,他表面上掛著笑,可是赤紅的眼角卻不停落淚,同雨珠一起堆在胡渣子上,然后一路趟著到家門口。
小雀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父親這樣感懷。
過了一會兒,我昏昏沉沉地醒來,小雀大聲歡叫著沖進門去了,于飛燕把我放到了地上,他正跪在自家門前為我的傷腳正骨,一陣激痛中我完全清醒了過來。
“四妹可好,”于飛燕關切地看著我,心疼道:“大哥得替你正正骨啊?!?
我定定地看著于飛燕,忍痛搖著頭:“多謝大哥,我還好?!?
“四妹忍著點痛,家里有你家大嫂和大哥一起制的金創膏,一上藥馬上就好了,”于飛燕嘿嘿笑了幾聲,轉頭對著門里大吼著:“屋里頭的,還不快出來,看誰來了。”
我努力扶著紅翠姨娘,才沒有被于飛燕的叫聲震倒,嘴角不由一歪,我家大哥還是老樣子,永遠是這樣充滿活力,中氣十足。
小雀先跳出門來,緊張地攙著戴著一只亮銀鐲的皓腕:“阿娘慢一點,阿爹和四姑媽就在這里,別急。”
我打起精神,微伸頭,另一只玉手微搭著略黑的木門,更映得膚白如雪,新雨后清新的空氣中走出一個隆著肚子的高個佳人,那漆黑的瞳仿佛是最深的湖心,卷滾著無限的波濤。
我愣在那里半天,過了好一會兒,才借著于飛站了起來的,一跳一跳地來到她的面前,用力擠出一絲笑容,對我的大嫂福了一福:“大嫂?!?
她一向冷然的臉上竟然涌起一絲紅暈,垂下頭虛我一把:“很久不見了,木槿?!?
我與她相視許久,只是微笑不語。
“我說了吧,木槿,是熟人吧,你嫂子自我離開原家后便一直跟著我了,”于飛燕呵呵笑道:“快有七年了吧,珍珠?!?
他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她的明眸柔順似水,略帶害羞地點了一點頭:“都有八個年頭了,夫君?!?
“沒想到還能再活著見到木槿。”她抬頭看著我,柔和地笑著,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溫良賢淑的笑容。
“我也沒有想到,”我怔怔地看著她,訥訥說道。
我們三個人站在原地寒喧了一陣,然后是一陣奇怪的沉默,可能是太陽漸漸烈起來,我的頭開始旋暈。
紅翠干娘提醒我們進屋,我們才如夢初醒地進了屋。
我在紅翠干娘的幫助下,上了據說于飛燕和他媳婦精心配制的金創藥,傷口開裂的右眼處又縛上了干凈的白布,然后又換了一件干凈的衣物,扶我躺下,我透過窗欞地縫隙,于飛燕面目嚴肅地同眾人說著什么,眼眶又紅了,偶爾聽到他激動地提起我的名字,看他們不停地瞟向我所在的屋子,估計主題還是關于我。
大熊怎么就取了當初在紫園最具管理素質,最高管理能力和最有管理前途的珍珠了呢?
我稀里糊途地想著,最后藥性起了作用,帶著滿腹疑問,我陷入昏睡,這一睡連身也沒有翻,錯過了中飯和晚飯,一直到了半夜支腿扭到傷腳,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只見床頭站著一個高個黑影,正看著我,我嚇得跳了三跳,驚覺是珍珠,她俏麗的臉在燭光下定定地看著我,深幽難測。
我定下激烈跳動的內心,盡量平靜道:“這么晚了,嫂子怎么還沒有歇著?!?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窗欞處漏進來的風拂著燭光飄忽,映著她在地上的身影,忽長忽短地變著形,往事和現實交錯中,令我有一種錯覺,我仍在永業三年,秦中大亂的惡夢中,而珍珠只是夢中的一個鬼魂。
腳上的痛扭到了,也驚醒了我,不!這不是夢。
我努力坐起來,她沒有過來扶我,一手插腰,一手微籠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站在我對面,輕輕道:“對不住,我吵醒你了。”
她的臉在陰影處,看不清她臉上的誠意,唯能感到那目光冰冷地看著我,就跟小時候她拿著紫玉牌來檢查各個院子一樣,那時無論多有資歷的婆子或是執事都得對她微彎腰,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珍姑娘好”。
我有點冷,咽了一口唾沫,拉起了被子包著自己,微靠在枕上:“嫂嫂怎么還不睡呀?!?
“飛燕去神谷入口接大夫去了,干娘年紀大了,白日里受了驚,早早睡了,我也不敢驚擾,”她微微移開目光,慢慢移過來坐在我的身邊,指了指我腳邊的一襲薄被:“我想著你的被子有點單薄,便取了一床來,再說我也睡不著,索性守著你吧?!?
她的纖指蔥白嫩的手指有些局促地拔弄著鬢邊攢著一支珠花。
我心中一動,這支珠釵我見過,以前于飛燕一直托我保管,因為那是他苦命的娘親送給他唯一的東西。剛到子弟營勢利的連教頭總是找他碴,于是他便老讓我藏著。
于飛燕既然將這支珠釵贈與她,可見是真心愛上她了,然后我注意到她一身粗布衣服,頭上身上除了這支珠釵,便也沒有任何首飾了,這幾日在神谷生活,也知道這里的人們只以后面半山腰的田地種些農作物為生,有時漁獵之物偷偷潛下山到汝州城中換些什物為生。有時遇害到南陽山的土匪封山,便無法出谷,我不禁心中感慨,大熊還真過起了采菊芳蘺下的生活,只是如此清苦,便暗中打定主意,等出谷后, 定要從君記中悄悄調出些銀子來接濟給大熊,只是大熊性格剛烈,得給一個不傷其自尊的借口才好啊!
孩子們的壓歲錢?嫂子和干娘的見面禮?
我正想得出神,珍珠輕輕開口道:“那一年,原三爺同飛燕攻入西安城中,救了大伙,也救了我。”
“那天晚上,南詔兵正好起了內哄,看守我的士兵忙著到前面去打仗了,”珍珠笑道:“我們幾個出去便是一場混戰,夜黑風高,根本不知道哪個是自己人,眼看就要被人亂刀砍死,他就像天神一樣出現,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