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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熹宗已口吐鮮血,皇后大聲地喚著太醫,淚如泉涌.......
竇亭急忙被請了出去,幾個太醫沉著臉上前診脈,扎針疚,灌藥汁,宮娥捧著明晃晃的御用之物來去不停,那琉璃珠簾疾疾地晃動,如人心浮動。
不一刻,竇英華攜著六部重臣一個個都來了,讓竇亭感到意外的是連翰林侍講學士馮章泰也來了。
這馮章泰是現今朝中唯一活著的大儒,乃是已故禮部尚書陸邦淳的同窗,陸邦淳為首的清流一黨遭迫害時,受了牽連,由二品大員削職為民,后因其盛名,竇英華的一個本家表弟亦是馮章泰的女婿,不斷求情之下,才僅僅恢復了他翰林院大學士的清苦閑職,馮章泰本來百般推辭,甚至自毀右手拒不復出,后來卻不過竇家對其家眷百般虐待,方才應了這個虛職。
竇亭暗忖,皇帝病重,六部堂官和相爺前來倒也罷了,為何這貶為翰林學士的舊臣也被召進宮門呢?
本朝向來只有起草極重要的公文諸如登基詔書,冊封皇后太子,召見使節等等,方才命翰林侍講學士在外候命,再說竇相一直不喜歡這個倚老賣老的馮章泰,何故叫來此人?
他又在外間坐了許久,忍不住站了起來,就要往里走。
“竇大人,且慢。”馮章泰的臉上溝壑縱橫,雙目卻異常地明亮,他的一只干爪般的右手如風中秋葉,病態地顫抖著,他靜靜地對竇亭微笑,說道:“竇大人,千萬莫急,竇相爺正在與陛下商討大事,稍后便好。”
竇亭額頭青筋隱現,望著馮章泰,終是暗嘆一聲,復又坐了下來。
放眼望去對面三人皆著鍺紅朱袍正二品官服,正低聲交淡,聲音雖輕,仍能分辯出那內容竟然是最新得了一尊前朝的青瑪瑙玉熏爐,眼神間盡是興高采烈,毫無恭敬之色,焦急之意。
工部尚書卞京,兵部尚書劉海皆出于竇氏,戶部尚書高紀年素有攀附劣跡,正在進宮路上的刑部尚書殷申亦為竇氏親點、工部尚書周游嗣已有半年稱病不出,竇亭怒中心頭起,恨不能將這些攀附權臣,唯利是圖之輩立刻斬殺貽盡,振肅朝綱,還政于熹宗。
忽爾又想起比之任何人,自己偏偏最是擺脫不了一個竇字,不由心中又一涼。
對面三人看了看竇亭,礙于竇氏的面子,劉海陪笑道:“竇大人,馮大人言之有理,且稍等一下罷。”
此時,珠簾后發出一陣怒斥,疑是皇后的聲音,竇亭心中疑云重重,皇后雖然仗寵持驕,但從來不會在皇上面前發出如此大呼,竇英華亦在內,不知發生了什么,此時又有器鳴狠狠撞擊金磚之聲伴著宮人恐慌的驚呼傳來。
竇亭不由“嘩”地站起,馮章泰亦滿面焦急地站了起來,右手更顫,胸膛起伏。
不久,伴著悅耳的輕響,一人緩緩從琉璃珠簾中信步踱出,正是當朝權相竇英華,眾人恭敬地揖首,竇英華拿著一裘絹帕,輕拭白嫩的臉頰上幾點褐色的水珠,冷冷道:“云兼,馮大學士,進去好生勸勸皇上簽了遺詔吧。”
竇亭直起身子,冷冷看了竇英華一眼,便閃入簾內,竇英華看著竇亭的身影消失,不由輕哧一聲:“他也算我竇家人?分明就應當姓軒轅吧。”
......
竇亭趕入內殿,卻見宮人滿面驚恐地縮著肩膀拼命擦拭著地上的血跡,皇后淚流滿面,凝脂般地玉手一手扶著雙目緊閉的熹宗,另一手顫抖地握著一只精致的碧玉菊瓣紋杯,喂著熹宗湯藥,嬌柔的聲音無限悲哀滄諒:“求陛下醒來,東庭和太子還要靠皇上啊......。”
熹宗幽幽醒來,看到了皇后的淚容,卻大力地揮掉皇后手上的碧玉杯,聲嘶力竭地喊道:“賤人,你在給我喝什么?你平日里寵冠后宮,你的哥哥囂張跋扈,專營結黨,殘害忠良,朕念在你兄也曾為國立功,竇太皇太后又對我恩重如山,一忍再忍,”熹宗直說得蒼白的病容一片通紅,連脖子也紅了,啞聲道:“朕這一生對你竇家之人,寵之愛之,你的好哥哥卻想謀奪我東庭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朕一時半刻便要去了,馬上便如了你們竇家的心愿,你難道連這一刻都等不得了嗎?”
在竇亭的心中,熹宗一向是溫煦和順,對人平易近人,甚至對親侍之人,也從不大聲喝斥,對皇后更是百依百順,既便面對飛揚跋扈的竇英華亦保持涵養,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熹宗如此發火,聽他聲聲竇家,句句斥責,不由滿面羞愧的淚痕,顫聲勸著陛下息怒。
皇后的臉色早已駭得霎白,嘴唇發著抖,淚水流得更猛,彎腰撿起碧玉杯碎片中所剩的棕色藥汁,一口倒進嘴里,然而猛地跪倒在地,猛叩三個響頭,一眾宮婢,馮章泰和竇亭都呆了,全部跪了下來,三呼:“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皇后抬起頭時,額頭已是一片紅腫,涕淚交加:“皇上,吾兄大逆,臣妾難辭其咎,若是陛下殯天,留下臣妾與弱齡太子,吾兄篡位,必不能容我孤兒寡母,臣妾雖出生竇氏,卻是軒轅家的人,陛下去日,便是臣妾為陛下殉葬之時,臣妾對陛下萬萬沒有二心,只求陛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誅殺逆賊,匡護軒轅,陛下。”
熹宗聽了皇后之言,愣了一會兒,終是頹然涕泣,哽咽地長嘆一聲:“朕對不起東庭的列祖列宗啊。”
說罷流淚地向皇后伸手,皇后傷心地站走來,疾步走向熹宗,不想熹宗的臉色忽然大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滴滴灑在皇后的衣襟之上,觸目驚心。
眾人驚呼中,熹宗皇帝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向龍床,皇后凄惶地大叫一聲,提起裙子,往床上撲去,身上的琺瑯玉器環佩之聲急響,竇亭和馮章泰也是流淚滿面,站起來趕上前去。
宮婢宦官不停地出出進進,水晶珠簾急切地晃動著,宛如照明宮的人心。
唯有金磚上的大翡翠花熏爐白煙裊裊,不改初衷地緩緩延伸在空氣的每一個角落。
☆、第八十三章 京華漫煙云(二)
作者有話要說:
榮及殿中,明可鑒人的地板上跪著一個太醫,那太醫附在地上,顫抖地說道:“上晏架,便在這幾日了,還請各位大人為我東庭早做準備。”
竇英華伸手拂過金絲線繡的袖口,打開自己專用的碧玉茶蓋,只覺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劍眉一挑:“這不像是前年的龍井?”
卞京諂媚道:“不虧是竇相爺,此乃今年新泡的獅峰龍井,俱說是令茶娘連夜摘采泡制。”
竇英華的聲間音不動聲色:“商路不是已斷了嗎?”
高紀年說道:“相爺說的是,永業九年宛城停戰,有商人冒著風險將新產的絲綢和南方名茶販進來一次,不想今年此人又從這條商路進了京都。”
竇英華一挑眉,正要問是那個商人敢如此大膽,他敢進來,必是有人擔保,朝中敢替他開商路,也必是這三人之一了。
高紀年面色尷尬,跪地奏曰:“相爺息怒,南方戰事,加上東北二場旱災,宮中修了幾處被雷劈到的三處大殿,國庫早已虧空良久,今年東突厥又要問我東庭歲幣翻倍,恐是難以維系,這三個月各部官員的俸祿也難以發放了。”
劉海也跪了下來道:“相爺,我與同修,正文商量了一下,覺得唯今之計,朝庭若向官員借銀,則落入原逆口實,實為下策,不如向商家借銀,以度難關,竇相以為如何?”
竇英華面色稍霽:“哦,那爾等認為可向何人借銀?”
劉海道:“相爺可聽過莫問東海君,蓬萊借銀人?東南一帶首富,無人知其底細,但其人經商技巧甚高,翻遍史書,亙古未見,能言善變,打通了五年未通的南北絲路與茶路,平素與張之嚴乃是結拜兄弟,民間傳言此人好色無比,家中姬妾成群,平時素好孌童,南詔民間稱其南詔紫月的男寵,又傳言紫月公子落難之時,曾受其接濟,故而既便在豫剛親王封鎖南詔商路,仍為其打通茶路,為其提供絕無僅有的販茶特許權。”
高紀年補充道:“南詔多年未犯我南東庭,十有□皆賴此君,張之嚴器重此人,亦與此有關。
竇英華呷了一口龍井:“這茶便是此人販進了吧。”
“相爺明鑒,正是此人所為。”
竇英華沉吟片刻:“問商家借銀,商人貪利,如何還與之?”
高紀年道:“此人乃是庶族,出身貧寒,賜個虛職,給個封號想必便能打發此人。”
竇英華冷笑一聲,睨著高紀年:“此人既能在南北打通商路,連張之嚴如此看重,必非尋常。”
劉海點頭道:“相爺高見,臣等也是這樣想,想若能拉籠此人,便可讓其幫著勸服張之嚴,連帶封了張之嚴,從此他便是竇家的王爺,以后東南出兵他便不可再打馬虎眼了。”
竇英華放下茶盅,淡淡說道:“等一會子回了府,見一見再說吧。”
三人垂首稱是,得又立起,竇英華淡淡道:“皇帝晏架,就在這幾日,汝等作好準備。”
卞京陪笑道:“太子登基,一切就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