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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往事似長河逶迤,載舟送我緩行。
“初畫記得那年抽的簽子是‘蘭陵別景’,那小詩上寫著‘桃紅又是一年春’,沒想到說得還挺準的呢?!背醍嫷穆曇舻土讼聛?。
我的心卻慌亂了起來,那蘭陵別景,莫非是說我要在蘭郡永別初畫嗎?
我便笑說:“那倒是,小初畫果是有桃花運啦,蒙將軍這就中招了。”
初畫的臉又浮上紅暈,抬起晶亮的眼睛對我誠懇說道:“初畫求姐姐一件事,好嗎?”
我把玩著那件小兒上衣,笑著說道:“初畫盡管說。”
初畫的眼中忽然浮上一陣霧氣:“如果初畫去了,求姐姐和段世子務必要讓蒙詔再找一個愛他疼他的女子,好生照顧他?!?
我的手一顫,小兒上衣掉在地上,我趕緊撿了起來,粗聲嗔道:“你胡說八道什么,你的人不是好好的坐在這里嗎?說什么喪氣話?”
可是初畫卻拉緊我的手,微笑了起來:“姐姐莫要騙初畫了,初畫在紫園也學過一些醫理,明白自己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初畫......其實活不長了......?!?
我的手也抖了起來,看著她哽在哪里,她的笑意卻帶著一絲甜密:“可是初畫一點也不難受,也不后悔,能認識蒙詔......初畫好幸福啊......姐姐,蒙詔在障野里快不行時,初畫曾經向上天祝禱,如果能讓蒙詔活著走出這障野,初畫情愿代替他去死,現在蒙詔好生生地話著,所以初畫很感激老天爺,一點也不怨恨,只是......?!?
“只是,人真是貪心啊,姐姐,初畫現在有了孩子,卻又多希望能活著看到孩子健康地成長,蒙詔教他武藝,初畫能帶孩子去看看蒙詔口中那風花雪月的故鄉......”初畫長嘆一聲,笑若春風中的桃花,卻淚盈滿眶:“我有時對蒙詔說這些話,他就會很生氣,總叫我不要多想,他說如果初畫真得有什么事,他就一輩子不再娶別的女人?!?
“所以,初畫求求姐姐,一定要給蒙詔找個伴啊?!背醍嬎砷_了我的手,看著我笑道:“姐姐真是好福氣,就和那簽子一樣,抽到的是杏花簽,命里注定是要服侍貴人的......初畫看得出來,白三爺是真心喜歡姐姐的,現在小王爺也迷上了姐姐,所以將來姐姐可一定要幫初畫給蒙詔找......?!?
“你又胡說什么了,好好說著你,又來取笑我。”我佯裝生氣地別過身子,卻偷偷地擦了眼淚,然后背過身來,抓著她的肩,大聲說道:“初畫,我花木槿在這里鄭重通知你,我是絕對不會幫你的,因為蒙詔不愿意,我也不愿意,華山寶寶也不愿意,所以初畫你一定要,也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的,你先答應我,不準說不?!?
初畫震憾地看著我,久久地怔在哪里,任由眼淚奪眶而出,卻是咽氣吞聲,我睜大眼睛瞪著她,努力不讓自己的淚再掉下來。
許久,初畫才對我使勁點點頭,然后撲在我的肩頭傷心地哭了起來,我口上粗聲喝道:“你哭什么呀,這個小丫頭,就知道亂想?!?
然而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淚流滿面,前襟全都打濕了。
☆、第七十七章 斷腸人天涯(一)
我出了初畫的居所,來到竹林散步,清風飄過,竹葉沙沙作響,雖是大伏天里,卻仍然一片涼爽,我坐了下來,想起其實宋明磊也極喜歡竹子,他的清竹居前就曾種滿了湘妃竹,現在二哥生死不明,不知道他的清竹居可曾在西安大亂時焚毀,若是沒有,可有人照顧他最愛的湘妃竹?
背后有人走來,靜靜地坐在我身邊,也沒有說話,我卻知道是段月容,我沉默在那里,他也沉默著,過了一會兒,我開口道:“段月容,你知道嗎?我同錦繡被賣到紫棲山莊時,只有八歲。”
段月容嗯了一聲:“因為你的妹妹是紫眼睛的,當時連夫人想把她攆出去,據說你就巧舌如簧,讓人信了你妹妹是貴人降世,所以她才留了下來?!?
我轉過臉來,看著他紫瞳瀲滟,平靜地對我微笑著。
一瞬間,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的錦繡,她的一雙小手躲在背后,手里緊緊捏著剛為我摘下來的木槿花,她歪著小臉蛋對我笑著,笑彎了一雙瀲滟的紫瞳,帶著一絲期許,一絲溫柔地問道:“木槿,你猜猜,錦繡手里拿著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癡癡地凝視著他的紫瞳,向他的臉伸出手去,細細地摸著他的眉毛,他的眼睛,而他只是柔和溫情地看著我,并沒有制止我。
我不由喃喃道:“如果照初畫說的,那錦繡,錦繡被柳言生那禽獸欺侮時……才八歲而已??!”
段月容一滯,我苦澀地看著他,放下了手,我的淚流了下來:“你知道嗎,段月容,其實你是一個很幸運的人,因為你基本上只知道傷害別人,卻極少嘗到被人傷害的滋味……”
我抽泣了起來:“那時候的錦繡什么都不懂,一心只知道依賴我,我當時想,如果她被攆出去了,到了一個我見不到的地方,如果是煙花之地呢,又或是主人家對她不好呢?所以就努力想把她留下來,我想和我在一個園子里,總比分開了好……可是我錯了,我活活地把我妹妹……推進了一個火坑…… 那時她才八歲啊……我是一個多么可惡的姐姐啊。”
“別說了,”段月容沉聲道:“你不知道那些,為何要怪自己?!?
我的淚卻不停:“你不明白啊,錦繡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受的委屈,是因為她知道她已經失去了多么寶貴的東西,她知道我這個沒用的姐姐,根本沒有辦法幫她了……這么多年來,她總是在我面前笑,裝得一身風光,其實.....其實心里卻在不停地哭泣……”我泣不成聲,“初畫說錦繡要害我,我絕不相信,可是……我心里也明白她說的有一點卻是對的,錦繡的確變了,真的變了……只不過我……拒絕去承認罷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忽然將我拉向他的懷抱,于是我的話,我的淚都淹沒在他的狂吻中,唇齒相纏間,我無法呼吸,只能感覺他那熱烈纏綿的吻,許久,他離開了我,紫瞳星光迷離,我也拼命喘息。
他一下子抱起了我,走到在陽光下,紫瞳如紫色的潭水,深幽無波,看著我靜靜地說著:“不要再去想了,木槿。”
他長嘆一聲:“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造化,你能改變的,可能只是你自己的,或許還包括影響別人一小部分的罷了,然而……”他的紫瞳從上方定定地看著我,柔和地帶著一種萬分慈悲的垂憐,宛如苦海寺那尊泥菩薩的目光,我不由一愣,只聽他對我柔聲道:“你連自己的命盤都不能控制,又如何能去主宰別人的呢?”
我怔在那里,他又對我輕笑道:“你妹妹,錦華夫人,我雖未見過,然其美貌無雙,行事狠戾也有所耳聞,不過在我而言,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自己的造化,沒有對或是錯,即便是你的親妹子,她只是做自己想做該做的事,與你早已不相干了,你何苦往自己身上攬呢?!?
他吻了一下我的額頭,柔聲道:“好了,莫要再怪自己了,也莫要再想初畫的那些話了,以后你就一定要怪嘛……”
卻見他的紫眼珠狡猾地一轉:“那就怪我寵幸佳西娜太多啦!或是看別的女人看得眼睛發直了之類,再或許你也可以經常對我撒撒嬌啊,怪我給你的珠寶華服不夠多,怪我在床上對你不夠體貼……”
那廂里,他漸漸又開始趾高氣揚地胡說八道起來,我的眉毛也擰了起來,推開他,要自己下地:“你想得美,我才不會為你跟別的女人爭風吃醋……”
他哈哈仰天大笑一陣,那是許久不見的王者豪氣,他放我下來,卻拉緊我的手,對我笑道:“木槿,那可不一定啊,很多女人都對我說過這句話,結果還不是乖乖地爬上我的床?!?
我冷冷道:“我決定了,我要回西安。”
說罷,轉身向初畫的屋子走去,打算去同她告別。
段月容在背后冷冷地出聲道:“你回不了西安了,光義王派了一萬士兵過來,匯同當地南詔官兵要來進剿盤龍山?!?
我驚回頭,卻見他慢吞吞地走過來,紫瞳幽冷:“大戰在際,北上的路全封了,這里所有的山頭可能都會被血洗,連我們暫時也回不了播州。”
“那怎么辦?”
“向南撤,布仲家的人,他們暫時不敢惹,引光義王的軍隊跟著我往南走,到了苗王的地界,布仲家的人從另外的山頭進攻,然后南北夾擊,開始反攻?!?
“那君家寨的人會不會有危險?”
“沒準,”段月容慵懶地說道:“我們在他們那里待過,而且又是漢人,聽說帶軍的是胡勇,他向來喜歡劫掠漢家的山寨,講不定就會去君家寨了,唉?你跑那么快干嗎,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呢!”
我沖到屋里,換了身男裝,拉了一匹馬,對繃著臉的段月容說了聲:“你好好看著夕顏,我回君家寨報信?!?
我回到君家寨時,果然發現寨中開始戒備起來,我騎馬進了寨子,一問,果然胡勇進軍盤龍山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蘭郡。
我找到族長,族長正在與眾位長者商議,他迎我進來,對我說道:“光義王前來剿山頭,可能是沖著豫剛親王家的世子來的。”
我皺眉道:“族長大人,聽說帶兵的將領是帶頭焚了西安城的胡勇,此人素來喜歡擄掠漢人的寨子,不如我們君家寨先到別處躲一躲吧?!?
“到何處躲呢?莫先生?”族長的臉上滿是慘然:“南詔王向來不喜歡漢人,我們祖先,本是中原的大族,后來因為功高蓋主,被皇帝趕到南詔來,可是我們的祖先又被南詔王所不容,被迫從南詔沃野遷來這夜郎之地,不得不在這瘴毒相鄰之地安家落戶,在這盤龍山中,雖與蠻夷為鄰,但也一直遵守著規矩,與四方也算和睦相處。我們在這山頭已歷七世了,還能遷到何處呢?既便要逃,也只能像豫剛親王一樣也進瘴毒之地吧!可是也沒有時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