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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將至,雖是戰亂頻頻,京城里卻仍是一派旖旎風光,透著一股陳釀般的熏熏陶陶之意,又猶如荼蘼盛開,艷至極處的絢爛。酒壚有新釀,長街有歌者,處處都是繁華似錦,半點也無惶惶之意,唯有熏黑了一長截的城墻還銘記著當日蠻胡圍京的惶然驚懼吧!
看著街上著粉插花的白面公子哥們浪蕩而過,路人好奇地張望他們這一行西北來的土疙瘩,厲弦也是悠悠感嘆,當年的凈街虎、京都惡犬,如今光天化日行在京城長街之上,竟而沒有一個奔逃驚呼的百姓,當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皇帝召見不能耽誤,到得京城略加收拾,連相府都沒回,厲校尉便進宮待詔。若是平常的七品外官考課,怕是連尚書省的官長都未必能見到,更不用說覲見皇帝,有些手頭甚緊,或是不太受待見的,甚至會在京城磨上一年半載待詔。可厲大人的官職雖卑微,身份卻不同,此次皇帝召見,半是公事,半是家事,自然不必伸長脖子等。
仲衡身上并無官職,不能隨厲弦進宮,只得帶著衛士在外等候,望著那人邁入宮門,他忽地心中一悸,低呼道:“阿弦!”
宮衛內官在旁,他連一句“小心”都不能說。
厲弦回過頭來,忽地呲牙一笑,夕陽斜斜照在他身上,映得少年俊朗一如畫中人,他的唇無聲開闔,道:“莫要擔憂,無事。”
望著阿弦隨著宮人遠去,他卻只能站在高高的宮墻之外等候訊息,等候那人的歸來,仲衡緊握著拳頭,牙根滲出一絲血腥味來,盯著高墻檐角的瑞獸螭龍,他第一次生出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之感。
“阿弦不必多禮。”周敦笑瞇瞇地讓人平身。
厲弦也笑嘻嘻地站起身來,心下大罵MMP,不必多禮卻不早說?待老子都磕頭跪禮了才來客氣客氣,當了皇帝這脾氣果然見漲啊!
“阿弦可是出息了。”周敦嘆息著,讓人拿了個錦墩過來,“坐,你站著都快比朕高了。”
厲弦微微一屈腿,瞪大了眼睛,大聲道:“我混了這么久,也不過是個小小屯田校尉,能出息到哪里去?我這身板,又如何有皇上您的偉岸巍然、光可鑒人?!您看著我好,大約叫做愛烏及烏,自家看著長大的蛤蟆都比別人家青蛙俊些。”
周敦被他這無恥的草包馬屁說得差點噴笑,憋得咳了幾聲,才呸道:“還是這般不學無術,你當我是鏡子還是城墻?!還光可鑒人、偉岸巍然……”
“皇帝姐夫,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還不知我有幾斤幾兩么?”厲弦也嘆。
周敦笑罵幾句,言笑晏晏,倒也有了幾分當日還是皇子之時,與這混賬一同玩鬧的興味。
“你那祥瑞又是怎么個意思啊?木薯、五彩粟也就罷了,那些麥種當真有五石畝產?阿弦,你可莫要弄些糟物糊弄于聯,欺君之罪你這小身板可擔不起。”
周敦盯著厲弦的眼睛,將手中的玉如意擱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敲打。
“我哪里敢欺君?!”厲弦忙不迭地大聲道:“良種是其一,種植的方法也很有講究。皇上您是知道的,我就愛搗弄些機關物事,在京城南苑莊子就弄了些水利機械,到得西北那處,地廣人稀的,也就由得臣下甩開膀子隨心干,幾千民眾辛勞,我也是絞盡腦汁,這才種出了這等豐產的好糧食。”
“呸!你又費得什么力,還不是你家好舅舅幫襯?”周敦啐了一口,斜睨于他,卻見這小子嘿嘿嘿地笑,既不否認,也未就此認下。
他從鼻子里輕輕冷哼一聲,又道:“你在西北邊塞歷練,確實長進不少,我本以為你在那里呆不得幾月就要哭著喊回來,倒是真沒想到你能在那里干出這番成就。
厲相已有年歲,阿澹也只有你這個同胞的親弟弟,此次既然回京,朕賞你提上兩階,領個肥差,在京里呆上幾年,替朕將皇莊好生理理,種種你那有五石畝產的麥子,也讓司農的那幫蠹蟲好好學學,來日推廣天下,也是造福萬民的功業。”
“皇上!您這真是高看我了,那麥子我認得吃,可不認得種,連那種植之法都是下人幫我理的,留在京都與厲相大眼瞪小眼,憋都憋屈死我了,哪里還會種什么麥!”
厲弦嗷嗷叫喚,甚是委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厲家的千里駒另有其人。京城呆了十幾年,我早就呆膩味了,反而在西北廣袤天地,臣倒是活出了另一番滋味。臣不敢貪戀京城繁華,愿駐留西北,為我皇守土復開疆!”
“守土復開疆……”
元和帝似笑非笑地念著這一句,抬腳輕輕踢了下跪地信誓旦旦的小小屯田校尉,嘆道:“好志氣!朕便成全了你。”
“多謝陛下。”厲弦眉開眼笑地抬起頭,脊背汗濕了一片。
“你阿姐身子沉了,叨念你好幾日,朕的耳朵都被你的名字磨起繭了。趁著宮門尚未落鎖,去見見皇后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