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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慶榮青白著臉,一把捂住胖子的豐唇,把后半截話堵回了他的油肚。
厲大公子半身是血,左臂血肉模糊,面如金紙地半躺在地,喘著大氣拼命不讓自己暈過去,當真是痛不欲生,悔之莫及——怎么就幫仇人擋了災?! 他不是該恁死這家伙,再踩上幾萬腳,冷笑而過么?
仲二也滾倒在地,半墊在了厲弦的身下,手中還揪著“敵酋”的衣領,楞怔著直瞪對方,尚未從厲大公子突如其來的“以德報怨”的偉大品格、驚人事跡中醒過神來,莫名其妙地受了“敵人”的大恩。
濃重的血腥終于讓仲衡清醒過來,他濃眉皺起,拎著“奄奄一息”的厲公子有些不知所措:“你……”
厲弦怒瞪災星,喘著粗氣吐出半句:“干,干尼……”
仲衡瞪眼一呲牙,手下用力一頓,頓時讓厲大公子痛得眼冒金星,問候彼娘親的話也憋了回去。
仲二冷哼一聲,心里又有點后悔,手底輕了些。
他低頭看看,翻起自己滿是灰土血漬的外衣,從雪白的褻衣上一把扯下大幅綢布撕成條,隨后揪過痛得發顫的厲公子,利索地給人草草包扎上,暫緩傷處流血。他手下麻利,口中也不停,低聲吼道:“都楞著干什么?!想看他死么?!快去請太醫!”
眾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上前幫忙,更有人悄悄去稟師長、請太醫。
雖說國子監這幫子官家紈绔、將門子弟三日兩頭都不消停,這次事情卻是又鬧得有些大了,厲相的嫡長子上次躺了半月才復學,沒到半天又血淋淋地給抬回去。
章祭酒的馬臉拉得老長,氣不打一處出,哆嗦著干枯的手指,指向屢犯首惡,恨鐵不成鋼地怒斥:“統統帶至繩愆廳,仲衡三十板子,其余人等各二十板!”
國子監教導官家子弟,少有民眾,繩愆廳歷來不過擺設,兩寸來寬,兩分厚的木板子,幾下重手就能打斷,可這板子放了好幾年都快落灰了,最近幾次都是仲二幫它開光去塵的。
仲衡也不討饒,冷眼瞥了下章老頭,轉身就走,熟門熟路地徑自大步往繩愆廳而去。路過那鮮血淋漓的猙獰假山石時,他腳步一頓,扭頭盯了越胖子一眼,凜冽如刀,驚得越胖子縮頭一抖,悄悄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冷汗如漿,喃喃暗罵。
眾人哀號聲中,仲衡轉頭望向厲弦被抬出去的方向,濃眉漸漸又緊皺,七分不屑,兩分不解,更有一分迷惘。
他重重吐出口氣,輕聲一笑,腳步又堅定如常。
被裹成端午大肉粽的厲大公子沒多久就醒了過來,他這傷看著鮮血淋漓的,運氣卻不錯,并未傷筋動骨,只是失血多了些。足有尺長二分來深的口子,讓太醫院擅長傷科的李太醫滿頭大汗細細裹了足有小半個時辰,用了足足兩瓶上好金創藥,而后才斟酌著開了張補血理氣,促進傷口愈合的方子。
太醫院就設在國子監的隔壁,也不知是哪位先賢明君所定,實是英明已極!
石屏端了盆溫水放在床邊,悶聲不吭地拿汗巾細細擦拭厲弦身上的汗漬血漬,拭到傷處近旁手中慢了下來,微微有些發抖,低聲道:“公子,這衣袍臟破,得換下來,只是怕觸了傷處,小的拿剪子絞了可好?”
厲弦有氣無力地閉著眼點點頭,一陣瑟瑟聲響之后,只覺著一雙微涼的手拿了冰涼的剪子輕輕在身上動作,很快便將又粘又臟的袍子換下,披了件輕軟的袍子上來。
“公子,公子——”煙青跪在床榻邊舉著碗溫熱的湯藥,顫聲輕喚,一雙含情目中盈盈欲淚,“醒醒,奴服侍您將這藥用了,李太醫說,這次可是僥天之幸未傷了要害,若是……”
他輕聲細語,美目含愁,說著說著淚水悄然而下,“您若是有個好歹,可讓奴……”
“行了,把藥拿過來。”厲弦瞧著這淚眼盈盈,往日興起時的疼惜愛憐早讓一場前世夢打得落花流水不知何處去,想起“日后”煙青換了主子之后的嘴臉,再看舊日枕邊人只覺厭煩不耐。厲弦咬牙半撐著石屏坐起,奪過藥碗一口灌下,這一番動作扯到了傷處,痛得他呲牙咧嘴,腹中狠狠又問候了一遭仲二這災星的十八代祖宗!
煙青一腔“真情”被噎回肚里,瞪大了淚眼,似有些不敢相信,一時表情扭曲。
厲弦看不得這般作態,沒好聲氣地喊他起來立到邊上去,也不管那小臉上傷心依戀又驚愕的情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