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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堅決,手卻微微發顫,他終究是不愿父母親和二姐姐走到如此地步。
喬容默然為他梳好頭發,拿過發帶輕輕系了,問他道:“這樣行嗎?”
“你看呢?”他轉身面向她,白玉一般的面龐在朝陽映照下透著亮光,濃密的長睫下一雙潤濕的眼,企盼看著她。
“小公子怎樣都是好看的。”她笑說道。
“你既然覺得我好看,那你可有一些喜歡我?”問話脫口而出的一瞬間,他一驚,臉上現出惶急之色,緊抿了唇躲避著她的目光。
“喜歡啊,誰能不喜歡小公子呢。”她笑著去拿他掛在衣珩上的外衣。
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執拗追問:“你對我的喜歡,和對之遠的喜歡一樣嗎?”
她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拿下那件外衣咬牙說道:“不一樣,因為我討厭他,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他沒再說話,任由她為他穿好外衣,邁步向外。
她對之遠,有深情的凝望,有思念的哀傷,有咬牙切齒的恨,那恨背后,應該是刻骨銘心的愛,可她對我,永遠都一樣,她好脾氣得微笑著,溫柔得輕聲說話,她在我面前,只是一個盡職盡責的丫頭罷了。
他賭氣一般加快腳步,喬容忙忙跟上,提醒他道:“小公子的病剛好些,別走那么快。”
她不想讓他到仁壽堂去,可是他早晚是要知道的。
從瑜園到仁壽堂,一路上空無一人,二姑娘出嫁掛上去的大紅燈籠和彩色綢帶都在,卻因寂靜顯得分外蕭瑟凄涼。
進了仁壽堂,杏花正在門外站著,看到小公子的身影,疾步跑下臺階含淚說道:“小公子,府里出大事了,太太怕你受不了,不讓告訴你,可是太太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府里亂作一團,奴婢也不知道該跟誰討主意……”
喬容心中一急,比小公子更快,率先沖上臺階進了屋中。
孫太太衣衫凌亂披頭散發,盤膝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張棋盤,她手中捏著一只棋子,嘴里念念有詞,聽不清念些什么。
小公子叫一聲娘,她猛然回過頭來,一夜之間,她兩鬢斑白,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一般,她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目光幽深得看不到瞳孔。
“仲瑜來了?”她的聲音嘶啞而飄忽。
“娘,你怎么了?”小公子一把攥住母親的手,“是擔心二姐姐嗎?二姐姐她沒事……”
“我沒有擔心她。”孫太太猛然用力,一把甩開他手叫了起來,“這一切都因她而起,她沒成親前,都好好的,她一成親,便有了接二連三的禍事,她是喪門星,她生下來就該一把將她掐死……”
她說著話,閃電般伸出手,扼住了小公子的咽喉,咬著牙死命搖晃著:“喪門星,喪門星,我今天就掐死你,讓你為孫府殉葬……”
喬容疾步過去,一把揪住她散亂的頭發往后一拽,她疼得松開了手,喬容盯著她咬牙道:“你看清楚了,這是小公子,你最疼愛的小公子,不是二姑娘……”
她愣了愣,定定看了小公子半晌,一把抱住嚎啕大哭:“仲瑜,你爹五年前殺了人,被抓到江寧去了,他這官做不成了,孫家完了,全完了……”
小公子呆愣看著母親,許久說道:“才德均不配位,早晚要大禍臨頭……”
聽到大禍臨頭幾個字,孫太太如遭雷擊,她停止嚎啕,從頭到腳篩糠般抖動著,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嘶吼,她叫嚷起來:“錯的是孫正義,活該他大禍臨頭,我沒有錯,我憑什么要跟著他遭殃?憑什么?”
喬容心中一陣冷笑,你沒有錯嗎?
孫太太叫嚷著,嗬嗬嗬笑了起來,直笑得伏在榻上,喘著粗氣說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哪來的雙喜臨門,只有一樁接一樁的禍事……”
小公子呆愣看著母親,喬容想了想,一把握住小公子的手,大聲說到:“太太受了打擊,有些神志不清,得趕緊找郎中來,為她針灸或者開些安神的藥方才行,否則,她非瘋了不可。”
小公子恍然醒過神,咬牙站起,喊一聲杏花道,“快去請傅郎中來。”
杏花答應著去了,小公子看向孫太太,孫太太趴在棋桌上,手中拈著一顆棋子,盯著空無一子的棋盤自言自語道:“這盤棋很難下,不知道該從何處落子……”
“四兒,你看著太太,我到府中各處瞧瞧,先安定人心要緊。”小公子無奈對喬容說道。
喬容忙忙點頭:“小公子盡管去,這里交給我,我一定照顧好太太。”
小公子匆匆出了院門,她回頭看向孫太太,孫太太手中那顆棋子依然沒落下去,她笑了笑,手搭上孫太太肩頭,狠狠掐了下去,孫太太疼得嘶了一聲,抬頭愣愣看著她。
喬容咬牙道:“太太得振作起來,府中如今亂成了一團,太太若垮了,誰來主持局面?”
孫太太面無表情,仿佛沒聽到一般。
喬容緊盯著她的眼心想,你不能瘋癲,你得清醒著,慢慢瞧著你打造的孫府如何垮下去,慢慢受著你該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