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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戰事連年不斷,雖然這只是一個邊陲小村落,卻也偶爾會遭到殃及,村子里精壯的男人都被征召參軍去了,有些傷患陸陸續續會被送回來,講述他們在戰場上的所見所聞,因而“戰爭”兩個字對于村里的人而言并不陌生。
就連她,小時候也曾隨著阿爸給軍隊送過糧草炭火。
那天阿爸下水一口氣救了二十多人,里面有個穿著講究全副盔甲的男人,她還記得阿媽當時撫摸著男人盔甲上鑲嵌的寶石欣羨地嘆了一句,說她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寶石,要是拿到市面上去賣,不知道能換來多少銀子。
那個男人從身到下的裝束,都要比她小時候見到過的那些將軍要高貴得多,而且別的軍士一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詢問關于那個男人的事,聽到他只是感染了風寒沒出什么大礙才仿若死里逃生般送了一口氣。
“我聽隔壁的阿東說,那個男人啊……”小姑娘促狹著彎起眼睛,眸子里熊熊燃燒著一團火焰,“很可能就是清王殿下!”
“清……王?!”少女恬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對啊對啊!就是那個傳說中長得很美很美,打戰很厲害很厲害的清王殿下欸!以前阿伯講到清王殿下的時候,那個眼神兒就跟拜佛似的,差點沒當場跪下來……不過好可惜啊,殿下大人帶著面具,都不能看他長得有多好看……”
激動的勁頭一過,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不由得開始惆悵起來,屈膝坐在河邊的石頭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名叫連翹的少女卻禁不住微微紅了耳根,那個男人面具下的容顏,在阿爸摘了面具替他檢查傷勢的時候,她不經意間瞥到過一眼。并不是傳說中那種傾城絕艷的美,卻也足夠讓人怦然動心一見鐘情。
但是那種身份地位的男人,于她這樣的鄉村女子而言,自始至終都只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
豈不知,她這一番微妙的神態,悉數落到了河岸邊倚在酒肆窗口的男人眼里。
微微勾起唇角,白朗之輕輕蓋了蓋杯子,繼而湊到嘴邊小酌了一口茶水,露出一抹詭譎的笑意。
“翹兒!翹兒!”
婦人的聲音隔得老遠傳了過來,連翹趕緊回頭應了一聲:“哎——我在河邊洗衣服!”
“洗什么衣服!都什么時辰了……”婦人噼噼啪啪地踩著小石子快步走過來,拉起少女往她手里塞了一個食盒,“這是那位將軍的藥,你阿爸剛熬好的,趕緊給趁熱送過去!”
婦人一邊說著,一邊使勁兒擠眉弄眼,推搡著少女往村長的屋子那方趕。
“連翹姐姐,我也一起去!”
扎著雙角朝天髻的小丫頭騰的跳下大石塊,一蹦一跳趕上來也要跟著去。然而才沒走出幾步就被婦人一把扯了回來,教訓道:“小丫頭別跟著瞎湊熱鬧,看你這咋咋呼呼的性子,萬一把藥打翻了怎么辦?!”
小丫頭抿了抿嘴唇,一臉不高興,但婦人抓著手腕箍得緊,任她怎么掙也掙不開,只好朝連翹大聲嚷嚷:“翹兒姐姐,要是看見了將軍長啥樣兒的,回來給我說說唄!”
聞言,連翹的耳根又是一燒,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望著少女匆匆走離的背影,白朗之隨手撿了一顆小石子,啪地打在少女的后膝,力道不算太重,恰好能叫她屈膝。
少女由是驚呼了一聲,作勢就要往前跌去,手里的力道微微一松,整個食盒就往外甩了出去。
“哎!”
顧不得即將摔成狗啃泥,連翹忙不迭伸手去抓那食盒,卻還是來不及,正驚慌著,眼前忽而襲來一陣淡淡的香風,緊接著白色的身影一晃而過,再次正眼,那人已如謫仙般立定。
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抓著她的肩膀將她扶正,男人的半張臉上戴著銀制面具,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卻是十分冷漠。
“姑娘小心。”
男人將食盒遞回給連翹,在她還在怔忪著沒緩過神來之前便就轉身走出了老遠。
好一會兒,連翹才驚魂甫定地打開食盒檢查,里面盛著的一盅藥汁竟是半滴也沒灑漏出來!
“翹兒姑娘,又來送藥啊!”守門的侍衛也是連翹的阿爸從河里救上來的,因而對他們一家人甚是感激,笑盈盈地打了聲招呼就放連翹進了門,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休息了兩日,將軍已經醒過來了,要是你不趕時間,就等將軍把藥喝完了再走吧,免得跑來跑去拿罐子,麻煩得很。”
“嗯!”連翹笑著點了點頭,出生山野的孩子沒有世族大家那么亂七八糟的規矩,撇開女兒思春的羞澀,連翹也算是個不拘小節的野丫頭。
推開門,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照亮了滿屋子的白光,不算寬敞的房間內被打掃得干干凈凈,纖塵不染,桌椅柜子亮得能當鏡子。
連翹一抬眸就看見了坐在窗口曬太陽的那個男人,此時男人已經換下了那層厚重的軍裝,穿著干凈整潔的純色綢衣,連翹何其眼尖,只一瞟就認出了這件純絲綢的長衫是村口的劉寡婦連夜趕制出來的。
連年的戰火下來,除了幾個交通要塞,邊陲的幾個小鎮都不怎么富庶,更別提他們這種戶頭不足百家的小村子,平日里大家能夠吃飽穿暖已是萬幸,這種貴人穿的綢衣只有村長在重大節日主持禮宴上才會穿上那么幾次。
不過……連翹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的背影看了一陣,心里忍不住感嘆,都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可有的時候,衣服也是要人來映襯的。這件錦衫因為趕得急,都沒來得及往上繡花紋,純白的一件長衫套在那人身上,別有一種出塵的謫仙氣質。
連翹又想起方才在來的路上遇見的那個人,也是一身白衣,卻是冷冷淡淡的,令人望而生畏。
眼前這位不一樣,他沒有那種傲然孤高的冷漠,潑墨似的長發垂在白衣之上,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微的金光,看起來尊貴高雅,宛若神靈顯世。
但他們之間有一點是相同的,都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
感覺到身后的目光,柳逸軒回過頭挑眉望了過去,赤金的陰陽之眸襯在鬼怖的面具之下尤為駭人。
連翹渾身一顫,當即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垂下目光埋下頭,雙肩止不住瑟瑟發抖。
陰陽之眼……陰陽之眼!
這個人長著一雙赤金雙色的眸子!
她就是再孤陋寡聞,就算不記得自己叫什么,也不會不知道眼前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究竟是誰!
普天之下,除了圣焰的帝君王主,還有誰生得一雙赤金的陰陽之眸?!
“民女……叩見陛下。”
“起來吧,這里不是皇宮,不用拘于禮節行此大禮。”柳逸軒淡淡開口,轉而收回了視線,沒來由的竟然有些失落。
他以為,那個女人會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