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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州兵強馬壯,想要平息叛亂,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兩地相隔時,襁褓里軟乎乎的女兒定會令人記掛。盛煜抬步去廂房,原以為只知道吃和睡的小阿姮應還在睡覺,誰知到了跟前,她竟然剛醒過來,也沒哭鬧,剛由奶娘換完尿布,躺在小搖床里任由擺弄。
盛煜盔甲冷硬,沒去抱柔軟嬌小的孩子,只躬身俯首,在她額頭親了親。
小阿姮眨巴眼睛,挪了挪腦袋。
“乖乖等爹回來。”盛煜低聲,哄得耐心。
腿腳像是被禁錮在那里,有些挪不開,他忍不住又側臉,去蹭她臉蛋。小阿姮裹在襁褓里,兩只小手輕輕攥著,大概是剛睡醒肚子餓了,看到有東西湊過來,忽然咿咿呀呀的張嘴去咬。可惜那張臉硬硬的,也沒多少肉,不是熟悉的溫柔香軟。
她癟癟嘴,嫌棄地偏過頭。
唯有盛煜臉上殘留奶香的口水。
旁邊魏鸞忍俊不禁,吩咐奶娘先喂將小阿姮喂飽,而后抬袖將女兒糊在盛煜臉上的口水擦去,送他出府。
……
將士出征之日,永穆帝親自送行。
京城里的百姓起初還有些惶然,怕曾經蹄鐵收復邊疆的章家會勢如破竹,南下攻到京城,聽見陸續傳來的好消息后,倒漸漸安生。于是除了朝堂忙著調運糧草、安穩邊境,尋常百姓的日子仍過得安穩富足。
因重陽時滿城風雨,未能盡興登高,趁著這兩日秋老虎駕臨,天高云淡,紛紛登高賞秋。
皇宮里,淑妃也辦了場賞秋宴。
其實按從前的慣例,每逢秋高氣爽時,永穆帝會鑾駕出宮,率群臣將士去京郊射獵。不過去歲此時,正逢朝局動蕩,周令淵母子暗謀篡位,永穆帝忙著應對宮闈之禍,只字未提。今年即便京城里還算安穩,外頭卻打仗呢,那還能秋郊射獵?
遂由淑妃出面,在北苑辦場賞秋的小宴便罷。
除了公侯重臣的女眷和誥命外,出征肅州的將士女眷亦受邀赴宴,魏鸞自然不例外。因永穆帝數月沒見阿姮,又不好再次微服出宮探望臣子住處,便讓淑妃傳了口諭,許將士女眷帶子嗣入宮,共沐皇恩,算是額外的恩典。
魏鸞聽得口諭,只覺永穆帝煞費苦心。
不過既已猜出盛煜的身份,皇帝如此行徑也在情理之中。
待得秋宴之日,便抱了阿姮入宮。
算起來,魏鸞已有許久沒去北苑了。出閣之前,北苑幾乎是她跟周驪音最愛去的玩耍之地,每月里能跑三四回,后來嫁進曲園后,每回入宮都是以盛少夫人的身份,便甚少再踏足。事實上,自打去歲從東宮被盛煜救回后,她也一年沒入宮了。
而今再踏宮門,感受多少是新奇而輕松的。
至少,無需再朝章氏姑侄行禮。
魏鸞腳步輕快,高堆的云髻間裝點了精致花鈿,簪了盛煜送她的那支極華貴的鳳銜珠釵,耳畔垂著紅玉磨成的耳墜,黛眉杏目下,雙唇點得嬌艷。國喪將盡,穿戴上已無太多忌諱,名貴錦緞裁剪得合身,環佩壓住玉白的襦裙,上面拿金線繡了菊花暗紋,秋陽下華彩搖漾。
許久未赴宴席,甫一露面,仍明艷照人。
宮里不像在外隨意,她既帶了染冬隨行伺候,又有奶娘抱著小阿姮,盧珣便不好進去,只在宮門外候著。同樣受邀的魏夫人與伯母敬國公夫人結伴而來,瞧見魏鸞身旁的襁褓,忍不住過來,先逗弄小外孫女。
而后相伴入宮,途中盡是熟人。
雖說章氏與太子齊齊獲罪,鎮國公府和定國公府都已傾塌,魏家卻在前年的陰霾后撥云見日,仍巋然而立。甚至在不久前,永穆帝因頗賞識魏嶠的學識,還給他升了官職,雖說不及先前在兵部的品級,但敬國公府門楣不倒,女眷便仍尊榮。
到得北苑設宴的永寧樓,淑妃亦含笑招呼。
永寧樓建在高臺上,周遭視野開闊,可俯瞰北苑大半的景致。今日既是賞秋之宴,且秋陽高照頗為和暖,淑妃便命人將周遭的槅板盡數拆去,擺上長案蒲團,坐在樓里時,四面闊朗,可將周遭景致盡收眼底。
魏鸞的位次在魏夫人下首。
論理,盛家并無半點爵位在身,魏鸞亦未冊誥命,身份不及周遭侯府、伯府的夫人們。不過她畢竟出身優渥,且有公主伴讀的身份在身,淑妃有意抬舉照拂,將她安排在近處,旁人亦無異議。
盛家添丁后未能親自去府中道賀的人,便借機道喜,逗逗孩子。
滿樓秋光,言笑晏晏。
仍是貴重威儀的皇家宮殿,上首主位卻悄然換了人。章氏被廢于冷宮,后宮之事悉由淑妃打理,昔日原就跟淑妃親近之人不免暗自得意,笑容最為暢快。曾圍在章氏身旁的人如今抹把臉,恭維之詞放在這位美艷淑婉的后妃身上,照樣聞之悅耳。
而淑妃仍如從前溫婉,即使獨寵后宮,也半點不擺架子,待人接物與從前并無異處。
便連梁王妃沈嘉言都水漲船高。
明眼人誰都知道,章氏走到這地步,再無翻身的余地。
永穆帝膝下只剩梁王和衛王,輸贏幾乎無需猜測。
有淑妃在后宮深得圣心,兩位相爺在朝堂助力,等章氏自取滅亡、永穆帝年事漸高時,東宮之位定會落到梁王手里。而這位以才情名聞京城,被沈相精心教導的梁王妃,定也能憑著祖父的助力,得無雙榮寵。
——畢竟,梁王雖也納了側妃姬妾,夫妻的感情卻很好,去年臘月還生了孩子。
這樣的錦繡前程,誰不羨慕恭維?
錦繡綺羅往來,倒襯得旁邊的周驪音頗為孤單。
從前被帝后和太子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如今雖不曾被母兄連累,也仍被永穆帝寵愛著,到底遭逢劇變,沒了從前天真爛漫的笑容。進來后與周華音并排坐著,臉上笑意也極淡,似不欲應付這般場合。
只在魏鸞過去時,才握住她手笑意微濃。
魏鸞怕她觸景傷懷,特地將襁褓里的小阿姮抱過去,逗周驪音開心。
這般人影往來,漸漸賓客聚齊。
滿殿錦繡里,還添了個甚少露面的稀客——新安長公主。
自打遷居長春觀后,她幾乎從未赴過宮宴,便是章太后壽宴那樣的場合,也不過派人送賀禮前來,本尊并未露面。反正她跟章氏間仇恨深亙,彼此都心知肚明,有永穆帝承了先帝的遺旨照拂,章太后奈何不了她,便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
如今章氏姑侄倒臺,這又是國喪后頭次宮里設宴,她似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