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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霍子安的頭,笑道:“高興嗎?”
霍子安點點頭,頓了頓,又點點頭。“高興,”他枕在由良辰的手掌里笑道:“很高興……”
他的嘴角向上翹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兩天接連受到的打擊、恐慌、悲傷、身體的傷害,他都沒有掉眼淚,但這個消息像是最后的輕輕一觸,他的防線終于崩塌了。
霍子安在由良辰的掌心里大哭。
他是真的高興。他終于拿到了米其林三星——雖然這不是他開餐廳的目的,但這就像個里程碑,一個他給自己豎立的地標(biāo)。他終于跑到那里了,期間無數(shù)的辛苦和犧牲,難以取舍的抉擇,他終于還是跑到了……
他覺得快樂,身上扎著刺的、讓人虛脫的快樂。
霍子安身子都掏空了,這一年的努力、失去與獲得,竟然以這個方式交結(jié)在一起,在這個古老的廢墟上……
他輕聲道:“我們拿了米其林三星,可我們的餐廳沒了。”
“沒了就沒了。”
“餐廳沒了,大槐樹也沒了。”
“嗯。”
“我來這里,是因為樹上吊著我的鞋子,我以為這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鞋子早扔了。”由良辰笑了一下,摸著霍子安濕濕的臉:“再說,鞋子沒了有什么關(guān)系,你不是還有腳、還能走嗎?”
霍子安看著由良辰的眼,腦子一下子清明起來。對啊。原來一直是自己弄錯了因果關(guān)系,不是鞋子把他引過來胡同,而是他自己邁步走了進(jìn)來,才看見了樹上面的鞋子。要是自己不走進(jìn)胡同,就什么都不會發(fā)生了吧?
哪里有什么神諭呢。一切不過是,命運之線交織出了無數(shù)的結(jié)果,而他跌跌撞撞地碰到了其中一個,并且從中編造一個自己想要的意義罷了。這些意義對他來說早就不重要了,他已經(jīng)找到了內(nèi)心的安穩(wěn),無論是胡同、大樹還是鞋子,在他迷茫時發(fā)揮過作用的隱喻,都如途中的螢火,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黯淡……他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
他不能阻止大樹倒下,但他應(yīng)該慶幸的是,他自己還在,他還能繼續(xù)往前。
霍子安坐直了身體,放眼看向千瘡百孔的廣場,很奇怪的是,他平時閉著眼都能找到大槐樹,但現(xiàn)在卻怎么都回憶不起來大樹的位置。天色更晦暗了,狼藉的廣場上到處都是灰黑色的碎片和垃圾。由良辰站了起來,越過警戒線,走到一堆枝干里搜尋了半天,抽出了四五塊板子。那是木頭平臺倒塌后的殘留,被工人隨手扔在了地上。
由良辰朝他大聲道:“這板子挺結(jié)實,還能用,回去給老鐵打個棚子?”
由良辰的剪影,嵌在最后一抹晚霞里。天光要到盡頭了。
霍子安沒有回答,只是閉起了眼睛,雙手合十,默默悼念。
霍子安病了一星期,嚴(yán)重感冒加上扁桃體發(fā)炎,連聲音都啞了。
這倒不是壞事,媒體排山倒海的采訪要求,都被他用身體不適推搪了;各種業(yè)內(nèi)合作、品牌推廣、朋友的慶祝會,也都被他推到了后邊兒,他得以靜靜地處理餐廳的善后事宜。
sens是北京第一家三星法餐廳,但在得到這個殊榮的第四天,餐廳就向外宣布結(jié)業(yè)。這是歷史上最短命的三星餐廳,消息一出來,整個餐飲業(yè)都炸了。無數(shù)的資金找上門來,愿意以各種方式接收餐廳,或者只是做部分投資。這全被霍子安拒之門外。
他沒有那么多精力去應(yīng)對外界,除了養(yǎng)病之外,他首要之務(wù)是給小餐廳收拾殘局。
在一個晴好的上午,由良辰終于跟由大成坐了下來,面對面的,擺事實講道理。兩人聊了半個小時,期間由大成一直黑著臉。他一怒之下砸了餐廳,不是不心虛的,不過好歹所有情緒都發(fā)泄了出來,可以克制著不快聽完由良辰的話。
他不能同意。倆男的一起過,這都成什么了?正經(jīng)人不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