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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徐首輔吟誦起陶潛的《歸去來兮辭》,頗有悠閑淡遠之意。
殷夫人算是徹底被打蒙了。什么?回鄉榮養?首輔夫人才當了幾天,根本沒過足癮呢,就要回云間老家了?她生在京城,長在京城,成親生子之后也一直住 在京城,一直以京城貴婦自命,一直覺得除了京城之外,所有的地方都是鄉下,難住人。想起要住到云間,她頓時頭疼欲裂,怨氣沖天。
徐二太太、徐三太太都不敢說話,灰溜溜的。如果單單為著御史、給事中的彈劾,公公也不至于落到這步田地。公公的辭官,起因還是在于縱容兒子侵占田地,毀了清譽,毀了皇帝陛下的信任。
殷夫人氣的舊病復發,躺在床上起不來。徐二太太、徐三太太垂頭喪氣命侍女打理行裝,準備回云間老家。
徐素蘭、徐素芳兩姐妹還好,夫家厚道,不拘徐首輔得意還是失意,待她倆始終寬容、慈愛。徐素敏可就倒霉了,青陽長公主本來就不待見他,自從徐首輔致了仕,更是看她不順眼,對她冷言冷語,百般挑剔。
“她操的什么心,我還不知道么?”徐素敏咬牙切齒,“她就盼著我性子上來,忍不下了,自求下堂!”
徐二太太叫聲“我苦命的兒”,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滑落,哭了個氣噎淚干。可憐的敏兒,往后這日子可怎么過呢。若忍著,只怕煎熬出病來,斷送了小命;若不忍,女孩兒家嫁都已經嫁了,又能怎樣?
徐素敏許是吃苦太多,倒不怎么哭,冷冷說道:“我早有和離的意思,卻礙著徐家的名聲,遲遲沒有開口。如今徐家都這樣了,你們若還疼我,許我和離了吧。”
徐二太太卻又不愿和離,含糊道:“你要想清楚。若和離了,再嫁也嫁不著好的,像這樣的國公府世子,再也不能了。”
“什么國公府的世子,頂吃還是頂喝?”徐素敏呸了一聲,“跟著他,我熬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他根本不是個男人,你讓我跟著他做什么。
徐二太太沒法子,只好吞吞吐吐跟徐二爺說了。徐二爺正沒好氣,指著她的鼻子一通臭罵,“和什么離,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和什么離?和離很好聽么,回到娘家,咱們養她一輩子,很好么?”
徐二太太哭道:“你當我樂意呢,她這不是實在過不下日子了么?咱們做父母的,難不成眼睜睜看著孩子度日如年,卻不管不顧的?”
“過不下日子,熬著,忍著。”徐二爺冷酷說道:“誰家閨女出了閣是一帆風順的,稍有不順心如意之處便都要和離,天底下豈不亂套了。”
熬著,忍著?徐二太太打了個寒噤,低聲道:“二爺,敏兒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卻要她硬生生煎熬著,你,你好狠的心……”
徐二爺冷笑一聲,趴到她面前,陰森森說道:“爺親自看著人煎毒藥給素心的時候,你怎么不抱怨爺狠心?”
徐二太太被他陰森毒辣的神情嚇住了,呆呆傻傻的,說不出話來。徐二爺擰眉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到了第二天,徐素敏來討回信,徐二太太淌眼抹淚的說了,“你爹爹說,誰會遇不著個溝溝坎坎的,熬過去就好了。”
徐素敏再也懶的跟她廢話,懷中揣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去了徐首輔的書房。“祖父,要么許我和離,要么,一刀殺了我!”徐素敏把匕首抽了出來,一幅視死如歸的模樣。
徐首輔閉目沉思半日,緩緩道:“回來之后,你嫁不著好人家了,可明白?”徐素敏很倔強,“我還嫁什么嫁,留在家里吃碗安樂茶飯罷了。回娘家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像在定國公府似的,三餐不濟。”
三餐不濟?青陽,你竟欺我徐家至此。
徐首輔點了頭,“回來罷。守著你祖母、母親度日,勿嗔勿怨,小心做人。”徐素敏心中一塊大石放下,跪下磕了個頭,飄然離去。
徐首輔吩咐徐三爺出面,請鄧攸到青陽長公主處說合。當年既是鄧貴妃發的話,如今,還是鄧家善后罷。
徐三爺一向謙恭,說話很溫和,“舍侄女在于家連飯都吃不飽,若在于家餓死了,有傷天和,有乖人倫。如今徐家力微,什么也不說,和離了吧。”
鄧攸漲紅了臉,“包在我身上!”奶奶的,我姐親自出面保的媒,青陽你敢讓我二表嫂的堂妹連飯都吃不飽。死青陽,這筆賬老子記下了,跟你慢慢算。
鄧攸出面,青陽長公主也沒嗆著,老老實實還了全部嫁妝,寫下和離文書。文書上原本寫的是“因徐氏無所出和離”,鄧攸冷森森看著她,她驀地驚醒,笑道:“看我,總是筆誤。”提筆又寫了一份,把那一句礙眼的話去掉了。
于、徐兩家,悄沒聲息的斷了姻親。
后來青陽不慎卷入儲位之爭,落的個白綾賜死的下場。當然,這是后話了。
徐首輔帶著殷夫人,帶著次子、季子一家,起程回老家云間。徐郴強撐著病體,被抬著過來相送,“兒身子孱弱,實在禁不起長途跋涉,不能陪同父親返鄉。求父親恕罪。”徐首輔微笑,“郴兒,只要你好好的,在不在父親身邊,有什么干系。”
瞬間,徐郴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想要流淚,想要追隨在父親身邊,悉心服侍他。父親是愛兒子的,只要兒子好,父親怎么著都行。
下一瞬,徐郴想起徐寶清秀的面容、可憐的遭遇,心又涼了。那是親孫女啊,竟舍的先出賣,再毒殺……徐郴不由的打了個寒噤。
徐郴和父親依依惜別。
回到西山,妻子忙碌著家務,幼子幼女圍繞在身邊,長子咳了一聲,“爹爹,該請期了吧?”
季瑤已經快滿二十周歲,徐遜滿心打算著早日把她娶進門,長相廝守。徐郴看著眉眼溫柔的長子,微微笑著,心中暖意融融。
☆、第120章 右之右之(終章.下)
金秋十月,天高氣爽。季侍郎,不,現在應該叫他季尚書了,他去年已升遷至南京戶部尚書,季尚書、季太太親自送女兒到京,和徐遜舉行了隆重而盛大的婚禮。
“賢婿,我把瑤瑤拜托給你了。”季瑤出嫁之日,季尚書滿懷感概,“她若有不周處之處,請你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