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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遲身后跟著英姿颯爽的陳嵐,陳嵐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楠木墨匣,回來覆命,“大舅母,這是上好的徽墨,您先湊合使著。待市面上有了好的,再置辦新的吧。”
陸大太太本是來撒氣的,結(jié)果氣沒撒成,又添了一肚子氣。她想折辱的女孩兒神色淡定,毫不熱忱,目光更是冷冷的,一眼看過去,陸大太太竟生了寒意。
這丫頭,不好惹。
陸大太太心意更加堅決,有這種眼神的女孩兒,就算兒子再怎么混鬧,也不能依著他!小姑子不是說這丫頭已有了人家么,這便回去告訴那逆子,罵醒他!
你當人家是寶,人家當你是草。兒子,你是陸家這一輩人當中最優(yōu)秀的,你可不能犯這個傻。
陸大太太命侍女拿了墨匣,笑著起身告辭,“家里事多事繁,一刻也離不得我。改日閑了,再跟妹妹敘話。”陸蕓微笑,“我送嫂嫂。”客氣送到垂花門前,客氣作別。
陸蕓回了上房,吩咐道:“且不必套車,今日暫且不出門。”真被這莫名其妙的大嫂給氣著了,招她惹她了?既帶著氣,不出門為好。否則,若難以自制,言行舉止失當,豈不是替丈夫、兒女丟人。
阿遲陪在陸蕓身邊,言笑晏晏,乖巧可愛。陸蕓憐惜的為她理理鬢發(fā),“阿遲,到園子里玩耍也好,回房讀書也好,不必陪著娘。”一個蠢人罷了,娘不跟她生氣。
西園送來貼子,是安冾邀請阿遲的。陸蕓看著阿遲可憐巴巴的小眼神,哪忍心拒絕她,“去吧,乖女兒。”去不了北新街,還去不了鄰舍么。阿遲小孩子家家的,玩心重,又何必拘著她呢。
☆、44既見君既子
若在規(guī)矩嚴謹?shù)拇蠹易?像阿遲這樣即將及笄的女孩兒,早已被當作大姑娘看待;陸蕓自到南京后過慣單門獨戶的舒坦日子,徐郴這一家之長性情淡泊中又有幾分不羈,故此對兒女的管束并不嚴厲,寬和的很。阿遲已是亭亭玉立的妙齡少女,在父母眼中卻依舊是小姑娘,格外需要大人憐愛、縱容。
惹人憐愛的小姑娘坐上轎子,陳嵐、陳岱姐妹一邊一個,身姿曼妙,卻英姿颯爽,佩阿和知白跟在后面,羨慕的不得了。尤其是佩阿,往日一直自許為老成持重的大丫頭,大小姐的左膀右臂,跟眼前這兩位一比,“珠玉在側(cè),覺我形穢”。
轎子直接抬到了新荔園。佩阿、知白被請到側(cè)間歇息,安冾把阿遲讓到上房,“五舅舅、五舅母和我爹娘都出門了,師公他老人家一向來無影去無蹤的,如今家里只剩下我。”
陳嵐站的筆直,面無表情。侯爺、夫人出門了,姑太太、姑老爺也出門了,老爺子不知去向,所以家里就剩你了?我家二公子呢,他才是西園的主人。
安冾頗為得意的帶著阿遲參觀藏書閣,“徐姐姐,這是我一手打造的呢。老爺子本是交代給二表哥的,二表哥軍務繁忙,哪有空閑?便轉(zhuǎn)托了我。”
阿遲莞爾。安冾再怎么裝的老氣橫秋,究竟不過是位年方十二歲的小姑娘,瞧瞧,全權(quán)指揮新荔園的改建、改造工程,她是多么的有成就感。
“徐姐姐,這是美食館。”安冾知道阿遲對吃有興趣,專程指給她看,“南北朝的《食珍錄》,隋代的《謝諷食經(jīng)》,唐代韋巨源的《燒尾食單》,北宋人陶谷的《清異錄》,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還有陳達叟的《本心齋食譜》,名著薈萃,集美食之大觀。”
阿遲大為贊賞,“很有趣,往后我要常來借閱。”當然并非有菜譜就能做出佳肴,不過有理論指導,實踐會更有方向。不是每位廚師都富有想像力和創(chuàng)造性,美食需要老饕來發(fā)現(xiàn)和挖掘。
隨手翻開一本《食經(jīng)》,“飛孿膾”、“剔縷雞”、“剪云斫魚羹”、“千金碎香餅”、“乾炙滿天星含漿餅”、“撮高巧裝壇樣餅”,只看菜名,就覺著一定好吃。
書架旁設(shè)有寬大老紅木桌案、舒適的圈椅,桌案上擺著筆墨紙硯、茶水點心。安冾是位禮數(shù)周到的小主人,請阿遲坐了,拿了數(shù)本食譜、食單放在她面前,“姐姐您先自個兒看會子,我去去便回。”
阿遲淡定抬頭,“冾兒不許走,陪著我。”安冾先是苦著小臉,繼而靈機一動,捂起肚子,“好姐姐,我肚子痛,要出恭。”一溜煙兒跑了。
這小丫頭!阿遲搖搖頭,繼續(xù)津津有味的看食譜。這食譜寫的可真有水準,“團團秫粉,點點蔗霜,浴之沉水,清甘且香”,看的人流口水。
散發(fā)著清香甜美的氣息,一碟小小的、白白的蕓豆卷兒放在阿遲面前。抬頭,眼前站著位身穿黑色錦袍的青年,眸光深沉,嘴角含笑,正是西園主人張勱。
碟子中放著一枚精美的銀制小勺,阿遲瞅瞅張勱,瞅瞅白嫩的蕓豆卷兒,這點心是哪位高明廚師做的?味道好不好的先不說,模樣恁的可愛。
放下食譜,拿起小勺,蕓豆卷兒入口。唔,柔軟細膩,香甜爽口,真是好滋味。阿遲陶醉的咪起眼睛,色香味俱全,享受啊。
張勱在她對面坐下來,入神看著專注吃東西的女孩兒。阿遲猶豫的問道:“你,要吃么?”張勱溫柔笑笑,“這般好看的點心,只有你才配吃。”
阿遲小臉微紅,埋頭苦吃。張勱柔聲道:“冾兒說你喜歡小巧的吃食,這是專為你做的。我每三年會有假期,往后帶你從江南吃到塞北,好不好?天底下的美食很多,咱們一一造訪。”
阿遲慢慢吃著點心,不說話。碟子是天青色汝窯,顏色很潤很透,沒有任何花俏的紋飾,簡單素雅,樸素純正。阿遲細細端詳著碟子,看的很入迷。
“家父家母,托季家舅母到府上提親了。”張勱聲音雖輕,清亮堅定,“咱們往后一直住在西園,好么?和令尊令堂做鄰居。”
這……是求婚吧?阿遲小臉飛上一抹暈紅,“那個,我不就是盯著你看了會子么?是老爺爺讓我看希罕物事的,我沒旁的意思。”
“我知道。”張勱輕輕笑,“不管怎樣,總之你看了你,我定要看回去,這樣才公平合理,童叟無欺,對不對?也不用太長,一輩子就夠了。”
阿遲耳畔仿佛響起輕柔的音樂,陶醉、歡喜。這人真會說甜言蜜語,是家學淵源么?不像啊。他老爹平北侯張并沉默寡言的,好像很不會說話的樣子。
陳嵐輕盈走進來。張勱淡淡看過去,誰許你進來的?好沒眼色。陳嵐恭敬行禮,“二公子,徐大人親自來接大小姐,快到新荔園了。”您還在這兒呆著,豈不是會被捉個正著。
張勱摸摸鼻子。伯母對西園還是信任的,伯父好似不大放心,要不怎會親自出馬來接阿遲?晚上請教請教爹爹,怎么討好伯父方才得當。
安冾板著小臉走進來,很嚴肅認真的樣子,“二表哥您怎么會在,您不是到郊外練兵去了么?您不必替我陪客人的,快忙您的去。”又轉(zhuǎn)頭對著阿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好姐姐,方才肚子疼的厲害,如今才好了。”
徐郴到新荔園之時,安冾和阿遲面對面坐著,安冾的桌案上放著《山河志》、《河渠書》,阿遲的桌案上放著食譜、食單,都看的津津有味。
見徐郴進來,阿遲和安冾起身相迎,曲膝行禮。阿遲快活的拉過父親,指給他看“蘿菔面”這一條,“爹爹,咱們回去也試試看,成不成?看著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徐郴溺愛看著寶貝女兒,微笑答應,“成啊,跟你娘說了,讓她吩咐廚子做。”
安冾挽著阿遲的胳膊,“家父家母、舅舅、舅媽、老爺子、二表哥全都不在家,全靠徐姐姐陪我。伯伯您接姐姐回去,把我也帶走吧,一個人很沒趣。”
徐郴笑著答應了,帶著阿遲、安冾回了徐府。陸蕓看見安冾也來了,笑著說道:“姐兒倆真要好,一時一刻也離不得。”囑咐安冾,“好孩子,當是自己家一樣,莫生分客套。”
安冾點頭,“伯母,我不會客氣的。”阿遲惦記著蘿菔面,跟陸蕓說了,“您想法子弄來,咱們嘗嘗鮮。”陸蕓拍拍她的小臉蛋,“成,我想法子去。”
徐姐姐真可憐,這么大了還被拍臉蛋,安冾心中頗為同情。陸蕓拍過阿遲,“咦”了一聲,“閨女,你臉這么紅。”阿遲撅起小嘴,“被您拍的呀。”陸蕓哧的一聲笑了,“這丫頭。”娘就那么輕輕一拍,你小臉就紅了?
安冾很鎮(zhèn)靜,“伯母,姐姐若在屋子里坐久了,便會臉紅的,跟我阿橦表姐一模一樣。”陸蕓心中一動,“你阿橦表姐,是仲凱的小妹妹吧?你五舅舅、五舅母只此一女,定是千嬌萬寵。”
“是,伯母料的極準。”安冾禮貌點頭,“五舅舅全家都寶貝阿橦表姐,外公外婆尤其寶貝她。若是五舅母想管教,外公外婆是不依的。”
說完,大概是怕陸蕓、阿遲聽不懂,安冾很善解人意的解釋,“我娘常帶我上五舅舅家,大表哥二表哥的外公外婆,我們兄妹也跟著叫外公外婆。”
陸蕓笑咪咪道:“稱呼外祖父外祖母的多,稱呼外公外婆的少,這稱呼倒也別致。外公外婆聽起來很親切,很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