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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市的夏日午后有些蔫燥,畫廊已打足了冷氣,陳阮的手心和鬢側還是出了汗。
新購入的丙烯顏料味道有點大,水調開后質地不均勻,涂抹在畫布上干得倒是挺快,可覆蓋力稍弱,二次著色完全遮不掉第一次的印子,陳阮微微蹙起眉頭,不太滿意這個效果。
“周小識。”她故意陰著嗓子 ,叫著一樓的女孩,“你哪兒買的顏料啊,太差勁了。算了,下次這些還是我來吧。”
被叫到的那個女孩頭上扎著兩個小揪兒,被洗爛的淺藍牛仔背帶褲是今夏最新的做舊款式,里面配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白T恤,上面畫著一個猴子屁股。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一樓的藤椅上,手邊小凳上擺著一盤剛洗好的車厘子,一只體態有些肥碩的長毛布偶貓乖巧地趴匐在她的肚子上,好像在打著盹兒。
女孩的另一只手也沒閑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貓的背,卻是一手抓出一把毛來。
“師姐,Curly又掉毛了,掉得好厲害,弄得我背帶褲全身都是。”周小識努著嘴巴,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她輕輕點了貓的額心一下,小嘴直嘟囔,“養這么肥了,你個好吃懶做的家伙。”
陳阮從2樓走下來,無奈地插著腰看著女孩。
“別岔開話題。到底誰是好吃懶做的家伙。”
一聽店主發話了,周小識立馬把Curly從她的肚子上抱到地板,彈跳起身,拍了拍一身的貓毛,順便從盤里拿了一顆櫻桃,“諂媚”似地遞到陳阮的嘴邊,訕訕地笑著。
“師姐,來,吃顆櫻桃。”
陳阮一下子把她的手拍開,又往前湊近了幾步,直視她的眼睛道:“我花錢雇你就是請你在我這享福當大爺的?事兒都做完了嗎,快去干事。”
周小識微微垂下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沒有說話。
她曾經跟陳阮一樣是在畫廊原租有者古阿姨手下學藝的徒弟,不過年紀很小,后來古阿姨把畫廊轉租給陳阮后,她也選擇留了下來,在畫廊里做事。不過她沒有股份,現在的身份也只是美術學院的藝術生,空閑的時候當個兼職,純粹是拿著陳阮給的報酬的臨時雇傭工。
“師姐,你好兇,好歹我們曾經也是一個師門下情同手足的姐妹。”周小識突然戲精上身般地演了起來,還不忘抹出幾滴眼淚。
“周小識,我看你是報錯了專業。學什么美術呀,改行學表演得了。”蹲著身子的陳阮說道,她脫下乳膠手套,拿起小掃帚清理起地面,把Curly掉的毛打掃干凈。
周小識撅起嘴唇,恨鐵不成鋼地說:“害,你以為我不想呀。要不是我爸媽把我生得不夠美,不然早就是W城萬千少男爭搶的一朵嬌艷玫瑰了。”
陳阮忽然打了個噴嚏,不屑地向上睨了周小識一眼,笑笑沒有說話。
她跑了過來,蹲在陳阮身邊,有些八卦地問道:“師姐,你有沒有男朋友呀,有沒有人追你?來,跟我講講,我給你保密。”
“干活兒去,別問這些無聊的問題。”陳阮心下微有一愣,腦海中猛然浮現一個人的影子,不過很快這個泡影就被她打散。
“欸?你不太對勁,難道有了?!”周小識一下來了勁,跟陳阮越湊越近,言語中透出難掩的雀躍之情,“我告訴你噢,我其實之前偷偷看見有個巨帥巨帥的男的開車送你回來,老實交代,是不是背著我搞了地下情。”
陳阮的手中的小掃帚突然掉到了地上,她的指尖已有些顫抖,努力維持著正常呼吸,半開完笑半嚴肅地看著周小識道:“你哪只眼睛看見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身邊還有這號人物,還巨帥巨帥的男的,快給我變一個瞧瞧。”
“切,沒意思,不承認算了。”周小識頓覺無聊,翻了個白眼,“我去畫稿了,拜拜。”
已有幾滴汗珠從陳阮的額頭流下,她深呼吸幾口氣平復著情緒,然后沒注意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因體位性低血壓的緣故,讓陳阮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還有星星點點的白點,她慢慢地扶著樓梯把手上了2樓。
陳阮暫時先撂下手邊的油畫,打開放在桌角一側的筆記本電腦,點開一個叫做NeWorld的文件夾,里面存有那張上次交差的游戲原畫概念稿。后來美工策劃部的人發郵件回復了她,說她的靈感構圖都很好,就是有些細節上的東西還比較粗糙,希望她能夠花功夫精修一下。
也是,陳阮本就不是做概念稿這行的人,自然無法與專業人士相比。但藝術的各個領域都是相通的,她也樂意去嘗試學習不同的東西來突破自己,一成不變原地踏步的人生狀態會讓她感到萬分焦慮。
NeWorld公司新開發的游戲擬起名叫《灰燼之后》,寫的是地球在未來極速發育的現代文明下慢慢被人類取之枯竭,達到了一個星球所能承載的上限,然后在某一天的某個頂點突然發生爆炸,一切化為灰燼。
這些星球碎片經過萬億年的冷卻又再次凝縮在一起,成為了一個新的天體,卻不再是原來的地球。
經過萬年的演化,新星球K87孕育出了一批新的物種叫基雅人,外貌酷似之前的人類,卻擁有比人類更強壯的體魄、更久的壽命。
游戲從基雅人的原始社會開始,需要玩家操作,一步步發展屬于他們的文明。
陳阮曾私下里問過嵇相宇,這么稀奇古怪的游戲設定是不是他故意想出來坑員工的,誰知他只說他又不是策劃,當初想開發這款游戲時只是忽然想做個關于“未來世界”與“科幻題材”糅合的東西,就交給下面部門去弄了,他們弄出來這么個東西,他大致看了下也就批了。
設定什么都是虛的,真正做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他比較care游戲的骨架,就是代碼這塊,骨架搭不好游戲就會是殘疾的。
哼,這么關心他的代碼,什么時候關心關心她的身體,再這么被他“折騰”下去,她也要散架了。陳阮氣呼呼地抿住嘴唇,操作著噴筆在電腦繪圖軟件上細心修改著。
隱隱約約,1樓門口傳出風鈴清脆的碰撞聲,畫廊來了新的人。接著,陳阮聽見了周小識的大嗓門:“師姐,來客人了,一個很漂亮的姐姐,快下來招待!”
陳阮停住手中的工作,有些急促地小跑下樓。
可剛看見那人的第一眼,她就愣在了原地,像一尊被風化的古老石像,永世駐留在藝術館的陳列柜中。可她逐漸加重的心跳出賣了事實,這不是石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趙淡青。
她十年前的同班同學,十年未曾謀面的人,也是嵇相宇十年的女朋友。
面前的趙淡青還在仔細地四處打量著畫廊里的作品,大波浪卷發隨意地披灑在肩頭,高挺的鼻梁、雋秀的側面線條猶如大師羅丹手下的藝術品,她還沒有看見無措的陳阮。趁著這個時候,陳阮顫抖著擦了下手心的汗漬,琢磨著如何開口。
“陳……阮?!我沒有看錯吧。”趙淡青有些震驚,不過神色很快就恢復如常,“真的是你,好久不見。”
“嗯,淡青,是我,好久不見。”陳阮遠不如面前女子來的落落大方,她的聲音很小,小到一旁看著的周小識都有點不認識的程度。
“我之前剛從美國回來,來看看畫,沒想到路邊隨便進了一個,就見著老同學了。”趙淡青溫和而禮貌地笑著看她,這笑容看得陳阮渾身發冷。
趙淡青的笑容是什么問題也沒有,她也很有可能并不知道嵇相宇與她之間的事。可陳阮心里有鬼,不免有些犯怵。
“你慢慢看吧,想看……哪方面的,我去給你倒杯咖啡。”陳阮立馬選擇找點事做,她不能長時間站在趙淡青面前,那種卑微且懦怯的感受深深纏擾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