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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誓點點頭,他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他沒有說話,拉上了救護車側門。
楊柳并未長久陷入昏迷,在注射了高糖之后不久,她的神志就恢復了。這一次倒也沒堅持出院。在檢查當中,醫生告訴焦誓,楊柳的蛋白尿已經有大量了,腎功能也開始不好了,近一兩年內可能就要出現尿毒癥。
她已進展到胰島功能衰竭,血糖好像過山車一般,胰島素用多一個單位,就發生低血糖,用少一個單位,血糖可以極高。如果可能的話,裝個胰島素泵會好一些。
楊柳拒絕裝胰島素泵,她躺在病床上,神色平靜。幾年前在丈夫病床旁慟哭的她如今對著自己的病情毫不動容。
她死志已決。
她不拒絕和焦誓長談,她對焦誓說:“焦誓,我很后悔給你爸那樣治病。我們要是不折騰他,他可能還要開開心心多活幾個月。他治了,走得更快。我知道你孝順,從沒怨過我,但我一直在自責。要不是我把房子賣了,你和陳倩會走到這一步嗎?”
楊柳的眼睛只能感光了,她睜著眼,看著已經看不清的世界:“反正都要死的,我不治的。你長大了,我也沒什么好怕了。”
焦誓握著她的手,好像十幾歲的少年那樣,他痛恨自己無力,可在心底又勸說自己:就是這么回事,誰也沒辦法。
焦誓想:不知什么時候輪到我呢。他在楊柳床前趴了一會兒,窗口吹來的秋風驚醒了他,他想:至少讓我活到春水十八歲吧。她太小了,要吃虧的。
他又想到何春生,有時候只要一想到何春生,他就希望他們永遠沒有再相遇,那么,何春生就不需要再經歷這些了。
他無法對何春生敞開靈魂,那意味著未來加諸他身上所有的疼痛,何春生都必須感知。可人世畢竟是孤獨的旅程,你愛一個人,無法代替他生,無法代替他死,在要分離時毫無辦法。
有時焦誓想,他要是忽然被肢解了,那該多么愜意,他不需要再考慮這些問題—悲傷留給活著的人就好了,死亡甜美而又安寧,好像故鄉一樣。
可是春水那么小,可是何春生要傷心的。
他再度睡去,不久后感覺有手指在輕拂他的眼角,他睜開眼睛,看見何春生站在他跟前,靜靜看著他。
焦春水見他醒來,輕輕叫了一聲:“爸爸。”
第42章
冬至來臨時,焦春水第一次看見了霜。巖城已經好幾年沒有下霜了。那一天清晨起來, 白白的霜結在學校生物角的菜園子里。七點多,焦誓牽著穿得像球一樣的焦春水走過那兒時,她問:“爸爸爸爸, 那些白色的是什么?”
“那是霜。”
“霜是什么?”
“霜是什么?”滿地的白霜, 在太陽升起后要慢慢消失了。焦誓重復著女兒的問話, 想:霜到底是什么?
“是水吧。”何春生說。
焦春水另一手牽著何春生,小姑娘疑惑地看著他:“不是水呀, 水會動的。”
“你說得對, 但是霜會變成水。”何春生說,“霜不會太久的,天氣一暖和, 它就變成水了。”
“那我可以看一看它怎么變成水的嗎?”焦春水說。
“要花很長很長時間。”焦誓說,“要花很長很長時間才會暖和起來。”
“多長時間?要數幾下?”焦春水歪著腦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