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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床,焦誓對著柜子里的衣服發了愁。他覺得熱, 可奶奶說他去得遠, 可能要在回來的途中變冷, 讓他穿上長袖。焦誓想著既然是去何春生那兒,也不好穿得太新了, 于是就穿上了長袖校服。這段時間天氣反覆無常,周一時才穿過秋冬校服升國旗, 后來幾天就熱得不能穿了。
他穿上那套藍色的長袖校服,初二上學期,他剛換了一套,當時穿著還要卷起褲腳,現在卻剛好遮住腳踝,他想起何春生的校褲,已經半吊在小腿上了——何春生大概是穿著初一時買的校服吧。
他要去見何春生。這個念頭讓他有些雀躍。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最近他一直盼著何春生能夠來上學,何春生卻一直沒有來。林老師交代說一定要說動何春生來參加期末考,否則他可能要留級。
何春生如果留級,又要多浪費一年時間,多出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吧?他不能留級。
焦誓懷著這樣的想法坐上了開往大山里的公交車。沿著十八彎的山路顛簸了近一個小時,才到了銅缽村。沿途看見了連綿的山,還看見了煤礦——焦誓從沒見過煤礦,驚奇地看著那黑乎乎的礦山礦廠,那座山傾瀉下來一道墨色,在山坡上有著黑乎乎的山洞,山腳下是運輸火車的軌道,奇特極了。
而在那之后就是山、田野,以及綴在山間的小村莊。
原來巖城還有這樣的地方。焦誓在這個不算故鄉的地方生活了十幾年,只在城市里長大,從來沒有去過這兒的農村。他們不是本地人,他小時候,爺爺奶奶還是一口東北話,他們家里來往的人也都是外地人。他的同學中雖有本地人,可和他玩得好的同學也都是城里的。
這是何春生的家。焦誓心里想,他在這里長大的。
焦誓下了公共汽車,獨自走在鄉間的路上,周圍沒有一個人,只能聽見鳥叫和田里的牛叫,偶爾有遠處的汽笛聲,那大概是每天幾班去另外一個較大村子的公交車和私自載客的三輪摩托車吧。
天氣好熱,奶奶說的臺風沒有來,反而是太陽高高掛在天空。焦誓熱得滿身大汗,只有山間偶爾吹來的清風讓他稍感舒適。他把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踩在沙石的路上,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么安靜的白天,焦誓竟然有些心慌起來。
在路的盡頭,何春生真的住在那兒嗎?
不久之后,當看見山腳下的房屋時,焦誓松了一口氣。是的,就是那兒,他應該沒有找錯。村子入口有塊門牌,寫著“何厝村”,后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堪。
村子里根本沒有什么人,有一個老頭坐在大門前的高凳子上,焦誓接近他的時候,被這個人嚇了一跳。這個老頭的臉色特別難看,焦誓從來沒見過這種臉色,黃黃黑黑的,透著一股死氣,他的四肢瘦得只剩下骨頭,而他的肚子則是高高地鼓著的,露在了衣服外面。
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還在轉,焦誓會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可是這個看起來模樣嚇人的老頭,看見了焦誓,卻很有禮貌地用普通話問他:“小朋友,你找誰?”
“叔叔您好,我找何春生?!苯故男⌒囊硪淼卣f。
老人告訴他,他就是何春生的爸爸,何春生出門去采紅菇了,可能沒那么快能夠回來。焦誓看老人行動不便的樣子,把他扶進了廚房里,當老人說要做飯時,他見老人蹲不下去,自告奮勇地說他來升柴火做飯。
焦誓家用的是液化石油氣,那個年代很多本地人家里還在燒煤炭,焦誓家在早幾年就換了石油氣——可焦誓從來沒見過誰家還是燒柴火的。
焦誓在去年的野炊時燒過干柴,所以把柴火點燃不算費事。把爐火燒旺之后,在老人的指點下往大鐵鍋里加水,放下米飯蒸,接下來還得往爐灶里添柴加火。
大約十幾分鐘后,何春生回來了。焦誓抬頭看他,何春生穿著一身藍色的襯衫和褲子,那衣褲不像他自己的,款式反而像是他父親身上穿的那種。
何春生放下背簍,接過焦誓手中的火鉗,往爐灶里加柴,問道:“你來干什么?”
焦誓看著何春生,心里高興起來,叫了他的名字。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么了。
何春生干活特別熟練,焦誓看他忙著,覺得哪怕穿著那種過時的藍布衣服,他看起來也特別好看。
焦誓想起陳辰說陳倩漂亮,他想了想陳倩的臉,大概女孩那樣的是很漂亮吧。焦誓忽然在心里想:好像除了何春生,他根本沒有覺得誰長得特別好看。
何春生四肢細長,但是又有些勞作后結實的肌肉,皮膚被曬成小麥色,五官深刻而分明。尤其是眼睛,他的眼睛清澈又干凈,雖然眼神總是冷冰冰的。
在吃過飯后,何春生把他的父親扶回房間,焦誓收好桌面,到后面洗著碗,心不在焉地想著何春生。何春生能夠和他成為朋友嗎?他們一起上學、放學,那是不可能了,何春生住得這么遠,那么至少,平時能多說幾句話吧。
焦誓不能分析自己的這種執念來自何方。他不怕何春生,他也不討厭何春生,他甚至想和他變成朋友。成為朋友,可能還要經過媽媽的審查,焦誓想到這里,覺得何春生肯定不能通過審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