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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他想起爸爸今天又要吃早晨的剩飯,想起越來越少的錢,又開始恐慌起來,他到底在這里干什么?坐在這里到底有什么好處?既聽不懂,又賺不到錢。
焦誓也已經(jīng)不在這個教室里了。他不會再出現(xiàn)了。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太陽底下,這十幾天來,他一直什么也沒敢想,什么也沒有做,也不知該干什么。
他看見那個女孩從隔壁的教室里出來,何春生想也不想,走上前去擋住她的路。她一臉驚惶地看著何春生。
“你有沒有焦誓的電話?”
女孩聽到焦誓的名字,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你不說,信不信我打死你?”何春生握起拳頭。
那女孩一下子嚇得臉都白了,眼淚嘩地流了出來:“我,我只知道他在巖城的電話啊……他,他搬家了也沒聯(lián)系我。”
何春生心里麻亂成一團(tuán),既失望,又說不出的有點兒喜悅。可有什么好高興的?他也一樣再也聯(lián)系不到焦誓了。
他不死心,去問了林老師有沒有焦誓搬家后的電話,有沒有他在廈城的地址,林老師說沒有。他記得焦誓和一個叫陳辰的關(guān)系比較好,還去問了陳辰,可是陳辰也說不知道。對于不擅交際的何春生來說,這樣的打聽,已經(jīng)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何春生始終不曾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他為什么不愿意再也見不到焦誓,這世界上明明有很多人分開了就再也見不到,一句再見也沒有說。他小的時候,疼愛他的老奶奶在摔了一跤后的第二天就不見了。大人們把她擺進(jìn)棺材里,放在大堂里,拜了神,放了炮,就抬上山去了。前年媽媽只是說了肚子疼,在家里輾轉(zhuǎn)了幾天,送到醫(yī)院去,那時他還在上學(xué),姑姑忽然就來學(xué)校告訴他媽媽走了。她一樣被安放在棺材里,擺在大堂里,后來的事,何春生已經(jīng)忘記了,他沒有哭,他捧著遺像送了媽媽上山。
何春生是個不會哭的孩子,大人們說的他都聽得見。他們說,他的媽媽那樣了,他竟然一滴眼淚都不掉,就連他的表姐都在哭。
焦誓與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有什么分別嗎?一樣是再也見不到了。
今天早晨,他離開家時,他的爸爸已經(jīng)起床了,精神看上去特別好,對何春生說:“快八月半了,山上的橘子快熟了吧?真想嘗一嘗啊。”
年年八月半,爸爸會帶著他去給沒見過面的爺爺、他很小時就去世的奶奶還有祖輩掃墓。去年的八月半,山上多了個媽媽,爸爸指著媽媽的墳頭說:“春生,我要是不行了,把我和你媽葬在一起,我不火葬。”
村里人都說火葬會把靈魂燒沒了,不能投胎轉(zhuǎn)世。
墓地在柑橘林邊,八月半橘子半熟了,橘林主人總會送他們一些。說完這些話,他和爸爸坐在墳前,剝開了青青的橘子皮,嘗著酸大于甜的橘子。
下課后,他在城里轉(zhuǎn)了一圈,北市場和韭菜園市場都還沒有橘子上市。
他踩車回家,爸爸依然在草垛邊休息。何春生看日頭還早,爬上了后山橘林,問看林子的主人要了兩個橘子。他遞了五毛錢給主人,主人不要他的錢。
爸爸精神很好,眼睛里放著早已不見的光芒,像又重新蘸了墨的毛筆點過一般。他對何春生說起他刻的花版印出的藍(lán)布在早些年多么受裁縫們的歡迎,整個巖城的每一戶人家,都以有一套他們家藍(lán)布縫制的衣裳為榮。
何春生看著爸爸剝開橘子,放進(jìn)嘴里。爸爸看起來真的好很多了,為什么大家都說他命不久矣?
吃到一半橘子時,爸爸還笑著對何春生說:“今年的橘子真甜啊。”
“甜嗎?”橘子那么青,怎么會甜呢?
爸爸忽然不動了,眼神里那點墨渙散了。從他的嘴里忽然涌出大量的鮮血,混著剛吃進(jìn)去的橘子。
何春生嚇得手腳冰涼,喊也喊不出來,他伸手去抱住爸爸,爸爸的口里還在不停地涌出血來,何春生感覺到他的血熱騰騰的,全都淋在了自己的肩頭后背上。
何春生嘴唇哆嗦著,喉頭已經(jīng)喪失了發(fā)聲的能力。他只能感覺后背像被熱水一直沖洗,而那些熱水,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