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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生皺著眉頭。
那時的情緒總是煩躁的:虛弱的父親,曾經賴以為生的活計,多管閑事的同學,不知所云的老師,他皺眉的時間長了,少年陰郁的額頭上便長期刻下了一個川字。
第2章 2
快到中午的時候,終于下起雨了,何春生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雨勢,走到門邊,拿起門后的一把紙傘,分開布簾,走了出去。
雨點不大,卻細密不絕,他撐起傘,出了工作室,繞過前院,從回廊走到東廂的側院門口,屋檐之下的幾口靛缸靜靜立著。雨從東北邊打過來,這一側卻是向南的,一點雨絲也潑不著。他看著沉睡的靛缸,沒有掀起木蓋子,只是把雨傘放下,水順著油紙傘頭滑到地下,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了一道好像污痕一樣的水跡。
門外一條窄路,窄路外邊是去年春天種下的一塊蓼藍地,現在是空的——去年葉子已經刈了兩次,做成了靛藍,泡在缸子里。等到春節過了,稍稍回暖,又該種下今年的蓼藍了。
坡下傳來鞭炮的聲音,何春生看見四嬸在大宅院門口好一陣忙活,而后放了炮匆匆合手拜了,在雨中收拾了貢桌,急急忙忙地撤回門內。想來是近午才殺好雞鴨,備好些熟菜貢品,就等著開飯前拜好天地祖先——雨卻下來了。
好歹也是一年到頭了么。
即便過年,村子里依然不熱鬧,內村人多些,在溪溝那一邊,約有十戶人家;何春生家在的外村,只剩了四戶人家在家過年,其余子弟早就在城市里開枝散葉,正月里會零星地回來拜年,臘月里依然冷清。何春生家里就剩了他一個,自前天打發了小徒弟回家,工作室里就好似沒有人——一日三餐也是在電飯煲上菜隨飯蒸,不見半分煙火氣。
春聯是大徒弟在放假前貼好的,何春生深居簡出,許久也不上城里一趟,甚至都不去大村的集市,大徒弟每到年尾都帶來春聯和鞭炮,二十七將里門外門貼個遍,然后囑咐他年初一定要放掛鞭炮:“師父,年初一這一掛不比尋常,你不拜神,好歹孝敬一掛炮,求一年生意紅火。”啰里啰唆了半天才肯回家。
過年對他來說,要做的事情也簡單得很,年夜飯在四叔家蹭一頓,年初一在外村走一圈拜拜年,也就是這樣了。工作室里有合伙人兼大徒弟留下的少量年貨,可以擺來做做樣子,除了家族子弟和徒弟葉家一家,基本上沒有人人來這窮山僻壤拜年。
再次回到工作室時,雨勢大了,褲腳打濕了些雨,穿著不舒服,他只好到臥室里找替換的褲子,就見到放在床頭柜的手機無聲但執著地閃著。
何春生的手機長期靜音且不在身邊,生意上的事留的電話是工作室的座機,于是通過手機找他的通常是響一聲電話,另外就是那位老友——所有現代人的臭毛病,覺得座機是找不到人的。
手機上顯示的正是在報社上班的老友陳辰。這位老友兼初中同學時常名曰取材,實則蹭茶,跑到十里八鄉的這兒,一坐就是一上午。
何春生接起電話,對面就傳來抱怨聲:“你的手機真難打。”
“你可以打座機。”
“我沒存。”
“你現在可以存,229……”
“行了,存座機干什么,接個電話還要人跑來跑去,沒毛病吧?我不干這么缺德的事兒!”
“……”
“說正經事,我這兩天在晉江,回我老婆娘家過年,去不了你家,才打電話給你,年初三晚上六點初中入學二十周年聚會,一起去吧。”
沒聽見何春生回應,陳辰以為信號不好,扯著嗓門喊了半天:“喂,喂,喂,你聽得見嗎?”
何春生把手機移開耳邊,開了免提,等他喊夠了,快掛機重新打了,才說:“聽得見,別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