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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計受教,把東西收進庫里,柴世延出了鋪子門,心里琢磨,高家這當鋪真真是個好營生,原還說納了那高寡婦,她手里這份家業買賣怎謀不進自己手里,如今應了玉娘,倒惦記不上了,卻也好,高寡婦那個浪蕩,性子,卻不是良家婦,納進府來終是禍事,說起來當鋪有甚難的,自己手上又不是沒銀子,作甚謀她的,索性自己開一個。
忽記起前次與賈有德吃酒時,說起縣前街上空下個房子,前頭門樓,后頭一進的院子,不正恰好開個當鋪,正想著,便見那邊賈有德騎著馬過來,兩下撞個正著。
柴世延新來惦記著那閑房子,彼此見過禮兒,便邀賈有德去旁側酒樓上吃酒,那賈有德是個有酒必吃的,怎會推辭,忙跟著柴世延上了摟。
兩下里坐定,擺上酒菜兒,吃過了三巡,柴世延開口道:“倒是有件事要求你?!?
那賈有德聽了,忙道:“哥這話可不遠了,哥有差遣,弟合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哪里用求?!?
柴世延這才把有心開當鋪的主意說給了他,賈有德聽罷,嘻嘻笑了一聲道:“哥與那高寡婦不早睡到一個被窩去了,高家那當鋪子早晚落在哥手里,如何急著要自己開當鋪,花大本錢不說,又費心力,不上算,不上算?!?
柴世延道:“賢弟說笑了,若謀了那寡婦的鋪子傳將出去,我柴世延成了什么人,這個歪名頭不好落下,倒是撇清些的好。”
☆、35
賈有德聽了心下卻也明白了幾分,暗道,別瞧前些日子柴大爺跟那高寡婦打的火熱,如今這勢頭瞧著,莫不是要冷下心了,思及此又想,那高寡婦便再勾人,也不過一個浪,□人罷了,一時熱乎是有 ,誰還當個長久來謀,真謀了家去,若好了還好,若不好,勾了旁的野漢子,豈不弄頂綠帽子扣在頭上,這個活王八尋常漢子都難消受,更何況柴大爺這般門第人才,只不知當初如何就了那董二姐進門。
聽說如今跟那位大娘子甚為相和,莫不是聽了勸的緣故,既他要開當鋪,想來惦記前日自己說的那個門面房子,想著從中能或能得些好處銀子,賈有德豈能不樂,便道:“哥的話在理兒,哥甚等樣兒人,可著咱們高青縣,哪里去尋哥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豈可落這么個污名頭,只哥有差遣,弟莫不盡心的。”
柴世延這才說起要買下那個鋪面房子來,賈有德道:“這有甚么難,只那間院子雖說不大,只一進,卻占在縣前街上,得了個好風水,那東家雖著急出手,價錢卻不低?!?
柴世延心里什么不明白,怎不知賈有得這是故意說的如此,要從中落個好處,想那門面盤下來,開了當鋪,多少銀子賺不來,這點好處他豈會吝嗇,便道:“只他有價便能謀,你且說來,他要多少銀?”
賈有德伸出兩指頭來道:“那廝八百年沒見過銀子,指望這個院子賺棺材本呢,說了要二百銀子,少一錢都不出手。”
柴世延笑道:“既如此,今兒日正得空,你領我去瞧瞧,若果真入了我的眼,莫說二百兩,三百兩也立時與他?!?
賈有得聽了大喜,也無心再吃酒,喚過伙計會了賬,與柴世延竟自往縣前街來,這主家原是開茶葉鋪子的,因今年南邊發了水,好容易籌了一船茶,不想半道上翻在河里,茶要不得不說,還陪了幾條人命銀子,破了本錢做不下去,不得已才關了門去旁處謀生,這里只留下個老家人看著門,等著賣了房子再去。
這會兒柴世延跟賈有德到了門前,賈有德上去敲開門,領著柴世延里外上下瞅了一遍,柴世延見前面門樓上下兩層,因原先是賣茶葉的,倒也干凈,樓上存貨正恰好,兩邊兒還打著木頭架,一層層直通到房頂,能存下不少貨。
瞧到這里,柴世延便先順意了,又瞧那后頭的小院好不齊整,院里兩顆石榴樹,瞧著不少年頭了,這會兒雖不到時節,也翻出新綠,想到了五月間榴花似火,落秋結著滿枝累累的石榴,掰開紅子白壤,倒正合了柴世延求子的心思,更是心喜。
瞧過便點了頭,尋中人與那家人交割了文書,買將下來,使平安去鋪子里喚了個伙計來看著房子,給了賈有德二十兩銀子的好處。
賈有德忙謝了,便說要請吃酒,去找了周養性阮小二兩個,就在縣前街尋了一處酒樓吃酒相賀。
直吃到掌燈時分,未盡興,三人非要拉扯柴世延去院中耍樂,柴世延推辭不過剛要去,平安忙道:“早起出來時,大娘特特交代過,家里候著爺吃晚上飯呢,如今這般時候不見回去,不定急的怎樣了,若爺在去院中,大娘那邊兒奴才可如何交代,說不準要挨上一頓板子。”
那周養性聽了,伸腿踹了他一腳道:“你這狗才,如今倒來管著你爺的腿兒不成,你家爺便去一趟院中,不定坐會兒就家去了,能耽擱多少時候,你就這么急巴巴的攔著,趁早滾一邊兒去,若晚些小心爺的腳重些,怕你禁不住。”
平安忙道:“周大爺便踹死奴才也得攔著爺啊,說是去坐一會兒,可架不住勾魂的,爺興致起時哪還想的起家來,爺自是尋了樂子,奴才家去不定被大娘打死了?!?
周養性聽了,倒不禁樂了:“你這狗才越發胡吣,誰不知你家大娘最是個好性兒的,怎會打你?!?
那柴世延這時倒醒了酒,略想了想,不曾記得,出門時玉娘囑咐了他家去吃飯,又一想 ,不定私下里囑咐了平安,倒累她等著自己,哪里忍心,忙于周養性三人道:“房下這幾日身上不好呢,倒是吃酒吃的忘了這事兒,好在明兒原約好去外頭,正趕上房下明兒去縣外觀音堂里燒香,索性你們都去我府里,使小廝喚兩個粉頭來彈唱吃酒,倒也能自在耍樂一日,如今卻要家去了。”
說到此,那三個不好再攔,由著他去了,待瞧不見他的馬,周養性才奇道:“以往總聽說柴大爺不喜府里這位大娘子,如今瞧來卻大謬,倒是著緊的放到心里去了,倒是那董二姐費盡心思進了柴府,如今不定受了怎樣冷落,這會兒不知心里如何悔呢?!?
賈有德聽他話音兒中仿似尚有些旁意,忙道:“雖你與那董二姐有些情份,以往她在院中倒無妨,如今她進了柴府,便不好再想她的,若柴大爺知道不定要傷了兄弟間的情份,為著一個婦人卻不值當?!?
周養性也知自己一時不慎,說錯了話,忙道:“多謝弟提醒,倒是疏忽了?!蹦琴Z有德笑道:“說起來董二姐拿什么跟柴府的大娘子比肩,雖未見過,可我那婆娘卻有造化見過幾次,聽她言道,可著咱們高青縣,也尋不出第二個標致兒的人來了,可見生的好,若稍使出些手段,董二姐如何敵得過 ,只這些俱都是柴府內院之事,與你我無干,既柴大爺不去,咱們三個去院中樂一晚倒便宜?!?
賈有德說者無心,不想聽者卻有了意,這周養性自來是個色中餓鬼,這會兒聽了賈有德的話心里暗道,那董二姐姿色雖不算頂尖,在高青縣幾個院中卻也數得著了,不然,當初自己也不會惦記上她的賬,如今賈有德又說柴府那位大娘子如何標志,卻不大信服,有意瞧上一瞧,只那位大娘子不比外頭的婦人,成日深宅大院里頭待著,如何尋得機緣,倒頗有些遺憾。
忽想起剛柴世延說,明兒他房下去縣外觀音堂中燒香,不免勾起了心思,想著明兒初一,自己也去上廟豈不正好。想到此,哪里還有心思去院中,尋個由頭家去了。
卻說柴世延,進了家不等平安提燈照亮,直往二門來,剛過了粉壁,忽瞧見那邊墻根下有個白影子一閃,不防倒把柴世延唬了一跳,喝了一聲:“是誰,在那里裝神弄鬼的嚇爺,待爺過去扒了你的皮?!比烁Z了過去,伸手抓住,觸手卻是軟綿皮肉,竟是個女子,愣了愣,放了手。
這會兒平安也提了燈來,瞧見墻根下,爺跟前的女子,不禁暗道,這心思越發明了,倒不曾想這才多大點兒的年紀,怎學得這么些勾漢子的手段,那院中出來的董二姐都要落后些了。
哪會是旁人,正是翠云那個妹子,黑燈瞎火的不知摸到墻根底下做什么來了,平安這會兒燈一照,她忙撲通跪在地上,軟著聲兒道:“爺饒命,非是故意沖撞爺,剛本是服侍我娘睡下的,被我娘瞧見,耳上的墜子少了一個,若是旁的也還罷了,偏這個是今兒我姐新與我的,若不見了,明兒讓她瞧見,不定以為我經心,便忙著出來尋,想到白日從粉壁這邊兒過了兩趟,便也顧不得天黑,往這里尋來,不想驚了爺,還望爺瞧在姐姐面上饒過奴吧!”
柴世延聽了讓平安把燈提的高些,就著等影兒瞧過去,果見她兩邊耳朵上的墜子少了一只,想是心里害怕她姐數落,一雙大眼里聚著淚花,閃閃爍爍好不惹人憐惜的樣兒,柴世延臉色略緩了緩道:“如今什么時候,黑燈瞎火如何尋的見,若真要緊,明兒一早天亮了再來尋吧,這個時候該閉了二門,你在這里卻不妥當,回你姐屋里去是正經?!?
那丫頭聽了,忙站起身來,又一福下去,嗓音更輕軟了幾分,說了聲:“翠巧謝爺不罰之恩。”才扭過身子搖搖擺擺的去了,到了那邊一株花樹邊兒上,卻立住,略側身子往回望了一眼,便黑著燈,都能瞧出她那意思來。
平安暗道,這可是,大娘一片好心倒弄來這么個丫頭,這一勾二勾的,爺如何能不上心,想著偷瞄了眼爺的臉色,倒是略有些意外,往常若有如此勾魂的婦人丫頭,爺不早動了意,如今瞧著倒不見如何,不禁暗里疑惑,難不成如今轉了性。
他怎知道這里的緣故,哪里是柴世延轉了性情,倒是讓他想起昨兒玉娘與他說的一番話來,什么娥皇女英的故事,若玉娘事前不說這些,他倒真想把這丫頭收在跟前,如今卻不好自打了嘴,在玉娘跟前落一個口不應心就不值當了。
思及此,便接了平安的燈,使他出去,讓婆子上了門,他自己進了上房院來,玉娘還道他這般時候不見影兒,不定這一宿又去了何處高樂,不想倒家來了,喚秋竹與他接了衣裳,見他吃了不少酒,又讓去灶上端醒酒湯來,柴世延吃下半盞,問道:“吃了晚上飯不曾?”
玉娘愣了愣,不知這般時辰怎問起這話兒來,可巧今兒玉娘沒什么脾胃,直到這會兒也不見餓,便未叫擺飯,柴世延進來前那會兒,秋竹還勸她說:“好歹吃些,晌午也未見吃什么,怎就不想吃晚上飯了呢。”玉娘卻一味搖頭,只說吃不下,這會兒不吃還覺漲得慌。
秋竹正無法兒,聽得柴世延動問,忙道:“娘道無甚么脾胃,到這般時候仍不叫擺飯,何曾吃什么?”
柴世延聽了,思想起剛平安的話兒,可不正對上,還道玉娘是因為候著自己不吃,心里不免愧悔上來,柔聲道:“倒是爺的不是了,因今兒置下個縣前的門面房子,歡喜上來,與那幾個吃起酒來就忘了時候,倒勞玉娘久候,便沒脾胃且陪著爺再用些?!闭f著讓放桌兒擺上飯來。
玉娘見他如此,倒不好推說不吃,陪著他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一時撤將下去,上了茶來,玉娘才問:“怎又買了門面,莫不是要做什么買賣不成?”
柴世延笑道:“正是尋思著當鋪的買賣好,就想開一個來,正巧縣前街上有個門面要典,便買在手里,明兒使人收拾出來,伙計都是現成了,選個黃道吉日開門納客便是了,咱們這兒守著兗州府,南來北往的,哪里沒個馬高蹬短的時候,典當拆借自是免不了的,倒是個好營生?!?
玉娘道:“如今你手上賺錢營生還少了,倒不知你賺這么些銀子作什么使,末了……”說到這里,玉娘不禁想起前世,柴家縱有萬貫家產,一等柴世延命喪,還剩下什么,不都便宜了旁人。
想起這些,就不禁恨她哥嫂,她嫂子還罷了,自那日被自己一頓冷話兒掘出去,今兒也未見登門,玉娘還道她兩口子知道了羞臊,不想今兒柴世延前腳出去,后腳兒她哥就來了,琴安來回時候,她恨不得使人哄了他哥出去。
她恨她哥更甚于那婆娘,說到底兒,那婆娘與自己什么干系,倒是她哥,一個娘腸子里爬出來的親兄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便不指望他幫扶一二,好歹不能落井下石,可她哥不禁落井下石,與外人勾結謀了柴家的家產,還要把她送給周家叔侄耍弄,這哪里是親哥,分明比豺狼還狠上三分,如今這公母倆兒倒是挨個舔著臉來打饑荒,虧了怎么張得開這個嘴,經了一個死,她如今哪里還有半分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