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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世延聽了卻笑道:“這般時候了,我去哪兒,不若你們就在這兒說話兒,我去東廂房里算會兒帳去,她是你嫡親的嫂子,既來了不好冷了她,只你跟她說幾句話就放她去吧,莫留她在這里吃飯,我讓灶上收拾幾個齊整菜兒,晚上咱們一處里吃兩杯兒?!?
玉娘本來連她嫂子的面都不想見,還留飯,那些飯她寧可去喂了狗,至少還能沖她搖搖尾巴,給她嫂子吃了,反過來倒要害她的性命,她哥嫂哪里是人,分明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卻也有些想不通透之處,思想自己并未有一絲一毫慢待她嫂子之處,怎如此恨她。
玉娘想起那個凄冷寒夜里,她嫂子與她說的那幾句話,分明是恨不得她死了才好,或許她死了都不解恨,故此要算計著把她嫁與周家叔侄。
因心里想著這些,倒未曾理會柴世延說了什么 ,含糊應了一聲,柴世延這才出去,剛轉過東邊的廊子,便瞧見那邊兒門首秋竹引著個婦人進來,估摸得又二十五六的年紀,低著頭瞧不大清臉面如何,倒是身姿窈窕,走起路來搖搖擺擺,那腰肢瞧著好不輕軟,只身上一件沉香色的衣裳有些舊了,若換上個鮮亮些的,恐要更年輕些也未可知。
雖她常來常往的走動,卻一向不曾見過,倒不防他那個在外頭甚有些荒唐的大舅子,竟有造化娶了這么個婆娘。
平安見爺都到廂房門首了,就是不邁腳,只管立在廊子上往那邊望,平安心里疑惑,順著爺的目光看過去,不禁吃了一驚,暗道,莫不是爺惦記上了陳家這婆娘了吧,說到底,可是娘的嫡親嫂子,爺若真惦記了,不定娘要如何惱,再說,這傳出去又像什么話,便忙著撩起簾子來催道:“爺現到屋里歪著,待奴才去喚琴安搬賬冊來?!辈袷姥舆@才進去,一時琴安拿了賬冊,他便歪在東廂的炕上,對著窗外的亮兒瞧鋪子里賬。
卻說玉娘這個嫂子趙氏,自打在娘家時,便是個心性兒強,愛拔尖吃頭一份的主兒,后嫁進陳家,陳玉書那廝瞧著雖人模狗樣,誰知卻是個沒本事的漢子,原還指望著嫁進陳家吃香喝辣榮華富貴,不成想如今吃穿都艱難了,她漢子還一味在外嫖賭,家里那幾個錢還不夠他填那些坑的,恨上來罵他幾句,他只給你個耳朵,或好上一兩日,被哪個一勾又去的沒影兒了。
倒是她這個小姑子好命,娘家做閨女的時候,沒受過委屈,嫁進了柴府又是高青縣數一數二的大戶,上頭公婆一死,偌大一個柴府都落在她手上了,吃穿不愁,銀子花的跟流水似的,也沒見心疼過,雖也知周濟娘家幾個錢,卻有甚大用。
與她說了幾次,讓她跟妹夫說說與她哥尋個差事,只是不應,一味只說她的委屈,趙氏面上雖不露,心里卻暗道,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誰嫁了這么個人家,不去使出千般手段籠絡漢子,偏她一味清高,又不是供桌上吃香火的菩薩,只當個擺設就夠了,也不瞧瞧那些婊,子丫頭可都得了意,便她哥往年再如何鬧著納妾,何曾見陳家有第二個主子。
趙氏雖每每順著小姑子說話兒,心里卻常不以為然,也暗暗存著些怨,怨她不使力幫扶娘家哥嫂,今兒她本不想前來,奈何陳玉書這混賬漢子,這都三天了不見影兒,她還道不定被哪里的婊,子勾住了腳,連家門都不認了。
可巧今兒隔壁人家生了兒子滿月,請她過去吃滿月酒,她便囑咐小廝看家,帶著丫頭去了,過了晌午家來,小廝便道:“爺剛家來了一趟,去娘屋里坐了會兒,便又忙忙的去了?!?
趙氏一聽,便覺不好,那混賬漢子既家來,指定是手里沒了錢使,去她屋里坐什么,不定是翻她的私房錢去了。
想到此,趙氏忙不跌的進了屋,果見被那廝翻了個底兒朝天,她忙著到里間柜底下去摸她藏銀子的匣子,摸到上頭鎖牢牢的,才放了心,剛放下心忽而瞥見妝臺上,她的首飾匣子敞開著,忙著過去,見原擱在里頭的幾根銀簪子不見了影兒,恨的不行,暗罵一聲,殺才囚囊的混賬漢子。
又想如此下去怎生好,早晚讓這漢子把家底兒都敗了去,不定連飯都吃不上了,說不得,還要求著小姑子與他哥尋個正經差事,銀子還在其次,至少有個拘管。
趙氏倒是想著柴世延與縣老爺相熟,雖陳家跟縣老爺沾著親,可人家門檻高,自己兩口子這般落魄如何巴望上去,若指望著柴世延遞上句話,與她漢子謀個衙門里的差事也該不難,只怕玉娘跟柴世延正冷著,一時倒成不得事。
趙氏本來心里還沒什么把握,卻一進院門,遠遠便瞧見往東邊廂房走的柴世延,倒是先愣了愣,暗道,他兩口子可不都冷了小半年了,平日別說在一處,便見了面說話兒都少,今兒他怎在,便忙著低下頭去,卻用余光瞄著柴世延,見他立在東廂門首便不走了,那眼風一勁兒往自己這邊瞧,倒令趙氏那顆心撲通撲通跳了好幾下。
早聽說柴世延風流,在外粉,頭相好不知有多少,他跟那高家寡婦的事兒,滿縣里誰不知道,倒不曾想他會瞄上自己,難不成是對她有意,若能與他搭上,何必在求玉娘,況瞧這勢頭,日后不定如何呢,求這個沒用的小姑子,倒還不如指望自己。
這趙氏不安份,柴世延哪里還沒怎樣,她自己倒先動了意,古人云,娶妻娶德,納妾納賢,可不正是至理名言,若得這等不賢之妻,只會落一個家宅不寧。
玉娘自是不知這番官司,坐在里間炕上,正等著她嫂子來,倒是看她有甚話說,一時秋竹打起簾子,趙氏進來,剛坐下,便開始抹淚兒,抽抽搭搭跟玉娘道:“嫂子知道,妹妹心里也有撥不開的愁煩,只你哥真真的沒人心,自公婆去了,他每每在外嫖賭,家里早不被他敗了個精光,便我哪兒,虧的妹妹時常周濟,存了幾個體己,還指望著將來給你侄兒留著娶媳婦呢,不想就被他惦記上了,趁著我今兒去隔壁吃滿月酒,他摸了回來,把我那些體己銀子一股腦掏了個空,妝匣里的幾個銀簪子也被他拿了去,竟是一分存項也無了,妹妹你可說,讓嫂子今后如何過活?!闭f著哭天抹淚起來。
玉娘記著她嫂子的招數呢,每每來了,總是變著法兒的哭訴,不是她哥偷了她的體己,便是拿了她的首飾,說起來也沒其他什么新鮮的借口,怎自己過往竟瞧不破,還一味認了實,貼補了她許多銀子,竟是扔到水盆里響都不響一聲,未如仍在大街上,給了那些要飯花子,還得一個慈善的好名聲。
玉娘瞧著這樣的趙氏,勾不起絲毫憐憫來,她記著那個清冷寒夜里,趙氏惡意冰冷的目光,這婦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按著心思要害她呢,過往糊涂便了,如今再被她哄騙,可真真的不該。
趙氏抹了半天淚兒,心里暗道,往日自己這般說來,玉娘早開口安慰,說不得讓秋竹拿幾樣首飾銀子貼補給她,如今怎半點兒聲色全無。
趙氏疑惑著瞄了玉娘一眼,倒頗有些怔愣,剛進來未仔細端詳,不曾理會,如今瞧來,雖仍是舊時眉眼兒,氣韻上卻大不同了,眉梢眼底那骨子怨氣早不見蹤影兒,倒是比常日多出幾分冷厲來,一張粉面雖含著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瞧著自己的目光,倒似瞧那戲臺上唱戲一般。
趙氏不禁惱上來,抹了把臉道:“妹妹如此瞧著嫂子,可是以為嫂子打謊嗎?”玉娘卻淡淡的道:“打不打謊我怎知道,只你巴巴的尋了我來,是想如何,直說便了,這般拐彎抹角作甚?!?
一句話說的趙氏臉通紅,面上有些下不來,尖著嗓子眼道:“呦,可見是親兄妹,我是外姓人,聽妹妹這話兒是護著你哥呢?!?
玉娘皺皺眉:“我也犯不著護著誰,出了門子的閨女,跟娘家還有什么干系?!边@話真冷,聽在趙氏耳里,愣了半日方回過來道:“妹妹這話兒可是不認娘家了不成?!蹦锛??玉娘暗道,有這么個算計著要命的娘家,真不如沒有的好。
她無心應付這刁鉆貪婪的婆娘,便道:“你尋到這里,說你漢子偷了你的銀子首飾,如此倒也好辦,我讓小廝去衙門里尋那衙差來,把你漢子鎖拿到大堂上去,問他一個偷盜之罪,打他二十大板,讓他把偷你的銀錢首飾拿出來,如此可好?!?
趙氏愕然,雖說她漢子可恨,畢竟是夫妻,她怎可能因為幾根簪子就讓衙差鎖拿了他打板子,這說出去,她還要不要做人,好半晌兒才道:“難道他不是你的親哥哥,竟這般狠的心腸,要拿他去打板子問罪。”
玉娘冷哼兩聲冷冷的道:“我不狠心,倒是嫂子狠心呢,不是你說他偷了你的銀子首飾,你與我這里訴冤屈有甚用,我也不是那堂上的青天老爺,若嫂子認做夫妻,又訴什么冤,嫂子不是跟我說過,我們女子嫁個什么就跟著什么,便挨打受罵也只得挨著便了,至少你漢子還未打罵與你,你就該念佛了,少了幾個銀子便少使些,缺了簪子便不戴罷了,有甚要緊,你便尋到我這兒來,也是無法兒?!?
幾句話險些把趙氏氣個倒踉蹌,見這里討不到好,便立起身來道:“姑奶奶如今心大,這是嫌娘家窮了,拿這樣的話堵著我,不過是怕我張嘴打秋風罷了,姑奶奶心擱在肚子兒里,便餓死,瞧我今后再張張嘴嗎。”
她這話原是氣極之言,想著玉娘一貫的性子,不定她說了這些,就軟下來,不成想玉娘卻也站起來道:“嫂子記著今兒的話兒,日后若來張嘴,莫怪我用這話問到你臉上去,我身上乏的很,就不留嫂子多坐著了,秋竹送舅太太出去?!绷滔略拑鹤约簭酵镂萑チ耍掩w氏一個人晾在外間。
趙氏那張臉忽而紅忽而白,成了個三花臉兒,待要說什么卻被玉娘句句堵的實在,竟半句話都說不出,只得恨恨的轉頭出來。
臨出上房院門,略往東廂房里瞥了眼,問了秋竹道:“妹夫今兒怎在家?”秋竹剛在簾外頭立著,里頭說的什么話兒,句句沒落下,雖說心里也疑惑,卻想娘終歸明白過來,想娘過往一味貼補娘家哥嫂,這兩口子什么時候念過一個好,倒越發貪婪起來,吃喝穿用莫不指望著這里,且她剛引著趙氏進來的時候,瞄見她瞅著東廂那邊兒,還說是自己瞧錯了,如今見她問起來,秋竹卻暗里打量這婦人一遭。
年紀雖有二十五六上的年紀,一張臉卻養的細白,身段也分外窈窕,腳裹的小,走起路來蓮步搖搖,自來有股子風韻,雖身上衣裳有些舊,卻在鬢邊攢了一朵嬌艷的海棠花,映著一張瓜子臉,倒比尋常婦人有些姿色,想起爺的毛病,慣來喜歡勾這樣的婦人,便先存了幾分戒心,目光閃了閃道:“爺今兒身上不大爽利,從外頭家來便沒再出去,剛跟娘在屋里說體己話兒呢,不想舅太太就來了,便避到東廂里看賬本子去了?!?
趙氏暗暗沉吟,心道,難不成這幾日不見,她兩口子好了不成,又問了幾句,秋竹只是笑著不答,送她出了二門,便回轉來。剛要走到廊下,未進屋呢,便聽著屋里仿似爺的說話兒聲,便貼著窗戶根兒留心聽了聽。
玉娘幾句話氣走了她嫂子,心里憋的那口氣才算略出來些,在里屋坐了一會兒出來,就見柴世延已邁腳進來,不禁道:“你倒快?!?
柴世延聽她話音兒里,仿似有些不情愿倒樂了,挨近坐到她身邊低聲道:“莫不是你嫂子給了你氣受,怎這般沒好氣兒?!?
玉娘臉色才緩了緩道:“怎的沒好氣了,偏你聽的真,青天白日挨這般近做甚么,若你要在這里,便去對面坐著,若你不想在這里了,只管去,我知你外頭知己相好有的是,便家里沒人,外頭也盡有依順著你的?!?
這話酸的倒正合了柴世延的心,如今他心里擱著玉娘,怎會不盼著她心里也擱著自己,故此她越酸,越說明心里在意他,他心里越發歡喜。
便笑著道:“你莫聽人胡說,哪有什么相好知己,爺心里如今只一個玉娘是心肝兒上人兒,旁人哪里比的上爺的玉娘。”
玉娘聽到這里,心里一動,暗道,他如今正在熱乎頭上,若要他一句話兒,便不管什么大用,也能轄制他些。
想到此,便道:“這話不過哄我歡喜罷了,不定跟幾個婦人說過?!闭f著眸光流轉,斜斜睨了他一眼。
柴世延何曾想過這輩子玉娘還有如此風情,這一眼竟說不出怎樣一個媚字,那眉梢眼底的風情,與那些粉頭大為不同,卻有些亦正亦邪的勾魂兒,把柴世延勾的半邊身子發麻,哪還顧得上什么,伸胳膊摟她在懷里道:“玉娘若不信,爺可賭誓。”
不想玉娘一把推開他道:“賭誓也白搭。”那話頭竟是軟硬不吃,倒把柴世延難住了,玉娘暗暗瞥他眼色,忽又道:“你且說來賭什么誓,我先聽聽?!?
柴世延見她那分外刁鉆的樣兒,新鮮非常,哪里會駁她,應她道:“玉娘說賭怎樣的誓,爺便賭怎樣的誓,如此可好?”
玉娘可不等著就是他這句,卻又怕他反悔便道:“還是算了吧,我說什么你賭什么,趕明兒你反悔了,想起今兒來豈不要惱恨我的不是,憑白讓你惱恨做什么,你自在你的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