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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自動給宋為的馬讓了路,目送他帶著月小樓向城外走。
月小樓從未向今日這般,竟是比從前在臺上的每一次謝幕更動人。人們看他的眼神充滿溫柔,令他覺得自己被柔光沐浴。
宋為亦覺著自己從未像今日這般通透,活了近三十年,榮華富貴有過,噬心之痛有過,怦然心動有過,義無反顧有過,這些都在今日化成了云煙。
那條奔著花海走的路,從前春歸帶他和張士舟走過,那會兒信馬由韁不覺路程似今日這般遙遙。馬背上的月小樓安靜的仿佛已經去了一般,只是偶爾用冰涼的手指輕撫宋為握著韁繩的手背上。
“小樓你看,這一路咱們是在上山,我的馬是頂好的戰馬,即便上山的路這樣難走,它都沒有停下..”
“你看這個山洞..這是當年穆大將軍騙春歸失身的地方…是有一回巡山張士舟無意間說漏了嘴…”
“順著這條小徑向前走,就是春歸還未下山前,與阿婆一起住的草廬…”
“你聽到蟬鳴了嗎?一到夏日,從早到晚,叫個不停…”
宋為不停的與月小樓說話,他說的,月小樓都聽到了,只是他越來越乏力,到了后來,竟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這樣聽著。
這一路這樣漫長,待那片花海在眼中鋪陳開來之時,月小樓的心撲通撲通跳了起來。此時已是暮色初露,那半坡花海在夕陽中閃著金色的光,一片霧氣氤氳其上,彩蝶從這里飛向那里。這姹紫嫣紅的人世間,令月小樓的眼濡濕了。春歸誠不我欺!
任宋為將他抱下馬,二人靠于一棵樹前,一言不發。
月小樓的手輕輕拉了拉宋為的衣袖,宋為偏過頭看他。他本就生的美,而今生了病,在暮色之中更顯我見猶憐。
多謝。月小樓的唇動了動。他已沒有什么力氣,呼吸漸漸閉合,面上漸漸有一絲青紫色,手指愈發的涼。他本想對宋為笑一笑,沒成想嘴唇張開,竟無聲的哭了出來。苦了這一生,好歹老天偏愛,在臨了,有了宋為這一絲甜。每日撐著不肯死去,總以為還能斗一斗,臨了到底是斗不動了。月小樓這一生,只癡迷過兩件事,癡迷唱戲,癡迷宋為。這兩樣,舍了哪一樣,都令人痛不欲生。他用力撐著眼,在一片朦朧中殺出一條血路,終于又看了一眼宋為,無聲的對他說了句多謝。而后將頭靠在他的懷中,再無聲息。
宋為突然被無邊無盡的寒意浸透,抖著將月小樓向自己懷里拉了拉。嘴張了張想說些什么,卻被梗住喉嚨。淚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急速的喘了幾口氣后,歇斯底里出口一句:“小樓!”
……
青丘山的落日盡數沒入花海,溫度驟降,宋為感覺不到涼,就那樣坐著,陪月小樓步入永夜。
“你且等等我。”他輕聲說道,而后閉上眼睛。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逐漸點亮黑夜,一群馬從他們身旁跑過去又跑了回來。“在這里!!”
張士舟翻身下馬跑了過來,看到月小樓躺在宋為的腿上,而宋為…一動不動。他心中萬般痛楚,火把緩緩舉過去,看到宋為眼中的光滅了,萬念俱灰。
張士舟抹了抹眼淚,輕聲對他說:“我接你回去。”
宋為茫然的看看他,又看看腿上的月小樓,一言不發。
“你們去那邊等著吧。”張士舟滅了火把坐在宋為身旁,山間的夜里潮冷之氣令人無法忍耐,但他就那樣坐著,等著宋為。
直至晨曦初露,一縷光照在他們身上,宋為才開口說話:“葬在這里吧?這里猶如人間仙境,當得起月老板一世美名。”說罷站起身,走到百花深處,蹲下身,用手為月小樓刨一處孤墳。手指觸到冰涼的土上,宋為打了個哆嗦。張士舟也蹲下身來,送月小樓最后一程。
宋為想起父親生氣之時對自己說道:“你這個孽子!只會害人!”哪成想他一語成讖,自己竟真的會害人。
……
月小樓的墳上擺滿了鮮花,絢爛至極。
像他在臺上舒展的水袖,世上無雙。
愿你此后棲息于愛人心旁,永不離開。宋為用手撫著自己的心口,那是月小樓棲息的地方。
第110章 終篇二
小鹿在面館外頭昏昏欲睡, 微風吹的面館的鈴鐺叮叮當當響。阿婆和春歸前兩年種的小蟲兒臥草已爬滿墻壁, 一直爬到屋頂, 只余窗子和門那里被阿婆剪了出來, 上面夾雜著野花。孩子們下了學到面館門口,圍坐在小鹿周圍,與它一起犯迷糊。
青煙把小糊涂的小提籃放到門口的位置, 坐在她身旁趕制衣裳。小糊涂出生快兩月, 這會兒還是貪睡的時候, 側著身子呼呼睡著,露出胖胳膊胖腿兒,十分惹人憐。
這會兒是午后,面館沒有人, 阿婆把草藥攤在青煙一旁的桌子上, 一邊與青煙說話一邊挑著藥,滿頭銀絲一絲不茍的梳了起來, 用一根銅簪簪著, 耳上戴著一對羊脂玉耳釘, 整個人散發著柔和的光。阿婆這兩年愈發的瘦弱, 細細的手腕在寬大的袖口里, 有一種仙風道骨之感。
小糊涂睡著睡著似是做了美夢,小嘴咧開笑了笑。
“春歸小時也像小糊涂一樣,無論何時,都笑著。”阿婆說起春歸,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說到春歸, 前些日子來信,打瓊州直接回來,穆將軍也隨她一道。算了算日子,這兩日也該到了。她還沒見過小糊涂,不知會喜歡成什么樣?”青煙咬斷手中的線,這件衣裳是為宋為做的。宋為再過幾日就要離開無鹽鎮去北線了,那里天寒地凍,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又趕上小樓剛走,他變了個人一樣,瘦了一大圈。從前的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張士舟和青煙便想著為他重新做一些衣裳,一來為著保暖,二來為著合身。
二人正說著話,門外起了一陣喧鬧,孩子們不知為何笑了起來。青煙透過窗朝外頭望去,停了兩頂轎子,前面那頂,下來一個人四五十歲的男人,面容清雋,身著一件暗紅對襟長衫,長衫上有金絲走線,遠看便知做工精湛不凡;后面那頂轎,下來一男一女,男人大抵六七十歲,身量魁梧,一身黑色緊袖口衣袍,似是習武之人;女子不大看得出年紀,面容溫婉清麗風韻極佳。不是凡人。
“來貴客了阿婆。”青煙小聲對阿婆說道,而后站起身。
阿婆抬頭的瞬間,三人已走進面館,孩子們很少在無鹽鎮看到這樣的人,好奇的圍著他們,從門口伸出小腦袋,竊竊私語。
打頭的男子掃了一眼這家面館,明明只是一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館,卻透著幾分別致。青煙把小糊涂的提籃提到墻邊,起身招呼他們:“幾位要吃些什么?”說話的時候看到打頭的男子的眼從阿婆身上掃過來,又掃回去,最后定住了。倒是沒有惡意,只是令人難免覺著蹊蹺。
另外一男一女也打量阿婆,但神情與那個男子又有不同。
今兒這面館真是來了幾位怪人。青煙在心中嘟囔,而后把他們選的牌子遞給阿婆。阿婆走到后面開始忙活。
三個人點的不少,三碗面,還要一壇酒,還有若干醬山貨,滿滿的擺了一桌,這一吃,竟吃到了夜里,面館里人來人往,走了一桌又一桌,唯有這桌客人雷打不動。三人話少,偶爾說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似乎各有心事。
入了夜,多少有些涼。青煙把小糊涂提到后院,喂了奶,便丟給薛郎中,轉身又回到面館。
張士舟和宋為去巡邏,今日不會回來,便把青煙送到面館來,免得她一人在家悶得慌。
剩下這幾人,大眼瞪小眼,阿婆有心趕人,又不大好意思。只得干坐著等他們走。
年輕一點的男子似是思忖良久,才開口對阿婆說話:“這位阿婆,坐下說會兒話吧?”阿婆聽到他喚她,有些意外,但還是大方的坐了下來,笑著望他。
“面還合胃口?”阿婆不知該與他說什么,便出言問了一句。
那人點點頭,緩緩從袖間掏出一個口袋,一層一層的拆開,一個鐲子安靜的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