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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嘴唇動了動,一時之間思緒萬千。眼前的女子與分別時沒有二樣,那雙眼裝著整個無鹽鎮的春天,臉上的梨渦淺淺笑意盈盈。終于還是喚了句:“春歸。”
“歐陽先生,我有事來京城,順道來看你?!贝簹w不傻,她知道歐陽對她好,是以從不敢愧對這份好,直到穆宴溪再次出現。若是穆宴溪不出現呢?春歸也曾想過,會與歐陽有不同的結果嗎?
歐陽還是那樣樸素,一件素色的長棉襖,下擺起了毛邊。這件棉襖春歸記得,是春歸讓青煙給他做的。他竟然穿到了今日。
感覺到春歸的目光停在他的長衫上,他笑了笑,指了指那袖口:“你看這里,磨破縫補了幾回,也有別的衣裳,但始終覺著冬日里穿著這件最好。”
春歸心中一酸:“那改日再讓青煙給你做一件,明年冬天就能穿了?!倍嗽S久未見,見面竟是這樣平鋪直敘。“先生要出門嗎?”
“要去買筆墨紙硯,不打緊。春歸…進府里坐坐嗎?亦或陪我去買東西?”歐陽還是為春歸著想,她與宴溪一起會被矚目,萬一哪里落下口實,對她不好。
“可以先去先生家里坐坐,而后陪先生買東西嗎?”春歸搓了搓手:“找了先生好久,想喝杯熱水。”
“快來?!睔W陽連忙閃身讓春歸進門,他在前面帶路,帶春歸大體看了看自己的宅子。這宅子在京城不算大,但比起無鹽鎮的陋室,好上不知多少。也沒找什么下人,一個看門的,一個跑腿做飯的。院中種了竹子,在冬日里有些蕭索。
“果然是歐陽先生的宅子,每一處都有歐陽先生的影子?!贝簹w指了指那竹子,又指了指那些凋零的花。
“快進來喝水罷!別凍壞了?!闭f罷打開厚簾子,帶春歸進了書房,拿起水壺給春歸燒水。春歸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椅子很高,她的腳夠不到地,腿在椅子上一晃一晃。歐陽回身看到她這般,笑著問她:“這一兩年竟是沒長個子?”
“………先生怕是忘了,我馬上二十一歲啦…怎么還會長個子”
“可我看你,還是剛下山的樣子?!睔W陽說完直起身,認真的看春歸。他這一生從未放肆過,即便愛春歸,也愛的克制。生怕自己帶給春歸不幸。這是他第一回 這樣徹徹底底的打量春歸。
“那會兒不大會說話?!贝簹w想起那時剛下山,在街上碰到歐陽,他看了她一眼,她瞪了她一眼。
“但你瞪人可是很厲害?!睔W陽亦想起那次,二人同時笑出了聲。
“酒坊家的傻兒子,我瞪他瞪的最多,他定親啦!當鋪家的公子哥最近好賭,輸了一半當鋪,讓他爹把腿打折了,天天瘸著腿在鎮里溜達?!贝簹w跳下椅子,在地上學當鋪公子哥瘸著走路,把歐陽逗的大笑出聲。“還有還有,賣糖葫蘆的小老板,妻子在瘟疫中走了,他前些日子續了一房,續的是賣臭豆腐的;青煙有喜啦,眼看著春天就要生了…”春歸想把所有發生的事都告訴歐陽,她知道他心里惦記無鹽鎮,無鹽鎮的人也總是念著他。
“薛郎中年歲大了,腿腳有些不利索;阿婆的頭發越來越白…”春歸還想說些什么,卻被歐陽一把抱進了懷中。歐陽眼中涌出了熱淚,他緊緊抱著春歸對她說:“春歸你別動,我不想把你怎么著,讓我就這樣抱著你好嗎?就讓我放肆這一次..”
春歸眼角有些濡濕,那幾年兩人在一起,所有人都以為春歸會嫁給歐陽,春歸是懂的。只是那時心里裝著一個不可能的人,生怕褻瀆了與歐陽的感情。但她是珍惜歐陽的,歐陽親手做的墨塊,她拿出來看看又放回去,過了許久才肯用。歐陽呢,小心翼翼的待春歸,他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無非是路邊的一朵花,一個糖人,自己親手寫的字..但那些,是他最真的心。歐陽抱著春歸,抱著最痛苦那幾年唯一的甜,哭著對春歸說了聲謝謝。
春歸豈敢當這個謝字,伸出手去拍歐陽的后背:“先生,春歸出師啦!”
有些話根本不必說,二人都懂。說了,就不再是他們了。歐陽慢慢的放開春歸,揉了揉她的頭:“徒兒春歸,出師了?!?
第96章 身在此山中(八)
宴溪在宋為的宅子外等了他許久, 才見他青著眼出來, 一副失魂落魄之相。
宴溪揣著手靠在院墻上打趣宋為:“宋將軍昨兒夜里去做采花賊了?怎的眼底有這樣縱欲過度的痕跡?”
宋為聽出了宴溪的奚落, 于是抬抬頭看他:“穆將軍昨日美人在懷, 洞房花燭定然很莽撞,不然脖子上也不會被種了花。”宴溪聽他這樣一說,仔細想了想, 的確是情濃之時春歸在他脖子上造次過。于是整了整黑貂絨的領子把那朵花好好的蓋上:“走吧!”
“去哪兒?”
“去看一個人?!毖缦吹剿螢榈纳裆兞俗? 本就憔悴的臉上新添了一絲愁苦。如今他也不敢肯定宋為對月小樓到底是何種感情了。
“我不見月小樓?!彼螢椴桓乙娫滦? 他昨夜一整夜沒睡,閉上眼就是自己說那些混蛋話之時小樓面上的悲戚。他后悔了一整夜,然而他沒有再見月小樓的膽子,宋為知曉自己, 若是見了他, 為了掩飾自己心中的那點臟污,還不定說出什么話來。
“月小樓得了不治之癥?!毖缦丛滦堑臉幼右蚕裥袑⒕湍局? 這樣說他希望沒有有違天道。
“你說什么?”宋為的心忽然痛了一痛:“不是偶感風寒么?”
“不是。我清早去看他了, 躺在床上行將就木。咱們行軍打仗的多少也能懂點醫理, 染了風寒的癥狀不是這樣。當然, 我剛剛說他不治之癥只是我亂猜的?!毖缦吹剿螢橥纯嗟谋砬? 又想起春歸對他說月小樓是可憐人,明明早上還勸春歸不要多管閑事,這會兒自己倒是想管一管。你看這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世上哪有那么多鐵石心腸之人?!八螢? 我大概知曉你的顧慮。你擔心會成為你父親,但你與你父親,是不同的。你父親會因著聽到一個戲老板生病而痛苦嗎?你父親像你這樣的年紀,納了多少妾?如何能一樣呢?”
宋為又想起昨夜月小樓的那句別說了,帶著一絲哀求,他覺著自己多少有些殘忍了,那樣一個人,并未傷害過他,卻被他言語的利刃割破了心口。“我去看他吧!你...可以隨我一起去嗎?”
“自然?!?
宋為進了月小樓的房間,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月小樓。他微閉著眼,似乎喘氣有些費力氣。聽到響動后緩緩睜開眼,看到站在面前的宋為。他似乎是沒有睡好,眼底有一絲烏青。再看神情,又有幾分悲切。
“宋將軍...”月小樓開口喚他:“您怎來了?”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彼螢榭戳丝囱缦雴为毰c月小樓聊聊。宴溪了然,朝月小樓點點頭出去了。
“你..還好嗎?”宋為坐在他床前看著他。昨日就覺著他憔悴,今日更是沒有血色。
“只是風寒而已?!痹滦钦f完咳了起來,他的臉因著咳脹的通紅,細長的手指用力抓著被子。宋為的手,握在身側,最終還是伸了過去在他的胸口幫他順氣。
月小樓的臉紅了紅,微微撇過臉去,過了許久才止了咳。
他的胸口羸弱而精瘦,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骨節分明。怎么這樣瘦?宋為頓了頓看向他:“病了多久?怎么這樣消瘦?”
月小樓沒有答他,宋為的手還在他的胸口,隔著衣裳給了他源源不斷的溫暖,令他覺著這些日子那些徹骨的寒都得到了疏解。
他還發著熱,滾燙。嘴唇不自覺哆嗦了下,留在被子外面的手向上舉了舉:“勞煩宋將軍,幫我要床被子。太冷了?!?
宋為把手放在他額頭上,燙手。連忙站起身去喚小二添床被子,而后問他:“吃藥了嗎?我去找郎中為你抓藥?!庇酒鹕韰s被月小樓拉住了手:“別去了,我有最好的大夫。春歸醫術了得。我信得著她。”說罷松開宋為的手:“勞煩宋將軍坐下,陪我說會兒話吧?”
“好?!彼螢橛肿聛?,看著月小樓?!拔易騼赫f話傷人了,你別往心里去。我...小樓我...”宋為眼眶蔓延了一絲紅色:“我沒與你說過,我特別恨我的父親,而今我們已水火不容。在我年少時,曾見我父親養戲子..我生怕自己變成與他一樣的人..”
小樓的手輕輕拉了拉宋為的衣袖:“你與他不同..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好的人。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你坐在臺下,聽戲那樣入迷,我就在想,這個如玉一般的將軍,真是世上難得的妙人。你看我這人..活得這樣卑微..竟可與你這樣的人成為朋友..我..”月小樓說著說著竟是睡著了,宋為看著他的臉,燒的有些發紅,手還在微微抖著..為他將被子掖好,而后起身出門對宴溪說道:“你去忙吧?我告幾天假。”
宴溪點點頭,拍了拍宋為的肩膀:“你喜愛男人或女人,都不影響你是我過命之交這件事?!?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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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客棧去找春歸,一直走到歐陽府上,叩了門,開門的是看門人。看門人在京城呆的久,自然認識宴溪。聽他說明了來意,指了指前面:“去買筆墨紙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