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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不知何時細細地飄起了冰丁,隨風竄入,落在沈則的手背上。他抹了手背上的水,眼睛隨著司空乾手中的棋子移了兩步,方才道:“傅婉儀就等在城門口。”
司空乾仍是沒抬頭盤,平聲道:“你看, 我自己也時常把自己逼入死局。”話說完,他把面前的棋盤一推,抬眼看沈則:“太子送她來的?”
沈則不承認也不否認。
司空乾揉了揉了膝頭,抓頭看向陰沉沉的天機,聲音也似壓頂烏云,“你從前問過我,什么樣的人能做王。我今日答你,那便是太子這樣的人。夠狠,也夠溫和。舍得自己更舍得了旁人。他悲憫天下,卻從不悲憫天下人?!?
沈則剛要張口,又聽司空乾道:“在其位謀其政,國之儲君如此,國之大幸,儲君之大不幸。陛下需要一個像自己的兒子,也懼怕一個比自己更像自己的兒子。”
司空乾說話間轉過來,臉上的陰霾已散,語氣也跟著淡下來:“今日瑞雪,明日好天氣。午后你來接城。趁著雪還未密,回去吧?!?
沈則蹲下身,把一枚滾落在地的棋子撿起握在手里,人沒起來,手肘撐在腿上,仰頭看著司空乾,“傅婉儀說,她不怪你,你不救她,她也不怪你。師兄,你說要帶我看滕王閣,你沒有食言,于我,你從來都沒有食言?!?
冰丁變成雪花,漫天遮蔽,看不清眼前的江水。
沈則起身,撩了撩衣袍,恭恭敬敬地朝著司空乾揖了一禮,輕聲道:“師兄,我走了?!?
第二日,果然如司空乾所說是個冬日艷陽天,梁軍進駐豫章,城中未見司空乾。
臨近傍晚,北風高揚,城中的小娃娃們紛紛擠上街頭,放起了風箏。
漫天的姹紫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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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中時疫已清,陳茗兒望著檐下那幾十只熬煮湯藥的鍋子,邁步上前,抱起一只狠狠地往地上猛摔。
她也不知是跟誰那里聽來的,病好了要把熬藥的鍋子砸掉,就再不會得病了。得砸掉越碎越好。
陳茗兒那兩只細胳膊哪來的力氣,才剛砸了一個就咬牙揉了揉手腕子,不過人卻是眉眼彎彎,少有的歡暢淋漓。
“把這些都砸完得砸到什么時候去?”
聽到有人說話,陳茗兒下意識回頭,等回了頭才反應過來這是閔之的聲音,頓覺掃興,也不想砸熬藥鍋子了,提了裙擺,轉身欲走。
閔之往右邁了一步,虛虛攔她:“我就幾句話,你聽完。我知道沈元嘉是真心待你,可有長寧在那兒橫著,你終歸還是要為難?!?
陳茗兒拍了拍心里頭沾上土,冷冷道:“管好你自己。”
閔之微怔,繼而道:“你從前從不會這么同我說話,縱然時有嗔怪,也是嬌滴滴的??赡悴⒉皇悄菢拥娜?,是不是?你在我身邊,看起來肆意,實則是忍得辛苦,是不是?”
他說話的語氣真誠又懊悔,陳茗兒也不愿再多做苛責,只是搖搖頭:“都過去了?!?
閔之神情惘惘,“那一日,我勸沈則用你去勸宇文休,誘出藥方,你聽見了,你是不是更瞧不起我?”
陳茗兒終于看了他一眼,“你要聽實話?”
“實話?!?
“我根本顧不上,”陳茗兒嗅一口空氣中彌漫的藥香味,“那個時候沈則病著,我顧不上埋怨你。相反,我謝你,若不是偶然聽了你的那番話,我或許不敢貿然去見宇文休?!?
有些時候,你總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去聽實話了,這實話仍是比你預想的更傷人。
閔之無力地悶笑一聲,“好茗兒,你真是叫我汗顏啊。”
“你我原本話不投機,又何必多說呢。”
陳茗兒走出兩步,閔之在身后喊住她:“你無論多心儀沈則,回京后都不要表露一分一毫。太醫署也不要再去了,貴妃娘娘身邊更去不得。”
他這一句話,把她新謀的生路全都堵死了,陳茗兒心下怒極,本欲張口罵他,憤憤然轉頭的瞬間,卻又突然覺出幾分不對味來,收斂了語氣問,“你什么意思?”
閔之慢慢地吐了口氣,緩了緩才道:“你同貴妃娘娘長得太像,太招眼?!?
陳茗兒頭腦清楚,沒被他搪塞,追根究底道:“那我是招了誰的眼?你又怎么知道?”
閔之抬了抬手臂,不知是想拉住她還是想撫她的鬢發,又見陳茗兒嫌棄地撤遠了一步,終又是無力地塌了肩膀,垂下手臂。
“茗兒,對不住你的地方,我認,我都認。是我沒護好你,是我軟弱,不管是閔源還是其他人,我不該拉著你一味地往后退。”
見陳茗兒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閔之忙道:“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我不說了。你說的對,都過去了。但此次回京,你務必聽我的,也叫我能償還些許,好嗎?”
陳茗兒將他這幾句聽起來顛三倒四的話在腦中翻來覆去過了幾遍,忽然道:“長寧。你說我招眼,又不叫我表露對沈則的心意,所以我招的是長寧的眼??晌矣植幻靼?,這與我長得像貴妃又有什么關系?”
閔之張了張嘴,眼中郁然一片:“我說的話,你還愿意信嗎?”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很久之前有小可愛留言說,覺得閔之怪怪的,是不是重生啊。
是啊。感謝在2020-05-02 00:45:36~2020-05-03 23:25: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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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閔之習慣話只說三分, 陳茗兒從前覺得這是他或許是他在在朝為官的城府, 現下卻嫌他不夠干脆,拖泥帶水,所以并并未多言說信與不信, 只是看著他, 靜聲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想說什么?
想說的話有太多, 也有太多的話不知從何說起。更何況,就算他說了實話,陳茗兒會信嗎?這樣匪夷所思, 就連他自己都不敢信, 又怎么叫旁人信。
但即便如此,閔之還是絞盡腦汁地想要說些什么。他不愿再叫陳茗兒對他失望了。
閔之微微抬手指了指, “貴妃見過你手心的那道胎記嗎?”
陳茗兒下意識攥住手掌, 愕然點頭:“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