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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雨雖停了, 偶然一陣風過仍是會將枝頭檐角的雨滴吹落, 有幾滴就落在閔之的臉頰上,乍一看像眼淚。
閔之抬手拂了拂,姿態潦倒。
他一向矜貴, 臉上鮮少露出這樣卑渴的神情。
見陳茗兒不做聲, 閔之又低聲問了一遍:“茗兒, 你也覺得我護不了你是不是?”
他這樣固執,反激出陳茗兒幾分怒氣來。她低下頭,正視著那雙寫滿渴盼的眼睛, 抿唇笑了笑, “你護不護得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你從沒護過我。”
“茗兒?”
閔之微微瞪眼, 尾音上揚,似是受了冤枉。
“不是么?”陳茗兒嘴角的笑意更深, 她轉頭看了看別處,淡道:“不管是閔源, 還是你府上其他的人,他們欺負我的時候,你又做了些什么?”
閔之微怔,“可你知道,只要我心里有你,我對你好,他們就永遠不敢太過分。有些小打小鬧, 也不過是鬧氣罷了。”
陳茗兒緩緩地點了點頭,“好一個小打小鬧。”
“你不要曲解我,她們若真是敢傷著你半毫,不管閔源還是什么人,我覺不會輕縱。可……可大家終究是要當一家人,同一個屋檐下,總不好事事計較,為長久計,總得忍讓些許。”
閔之急于辯解,說話又急又沖,竟有唾沫星子飛濺開,引得陳茗兒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
長久、忍讓還有家門……
陳茗兒突然意識到這些的確是閔之經常掛在嘴邊的,他這么勸陳茗兒,他也這么勸他自己。
閔家是京城新貴,根基尚淺,不得肆意。就像上一世,明知公主下嫁就是賭氣,專挑跟沈則關系親近的閔家,但閔之仍是乖順地聽了家里的安排,連些許的掙扎都沒有。
他似乎總有說不出的難處,道不盡的苦衷。
陳茗兒慢慢地呵出一口氣,這口氣在胸口都快凍成冰了。
風越發的涼了,陳茗兒捏了捏領口,縮著脖子道:“我想回去了。”
有些時候,你還想把話說清,把疑問道明,把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一一攤開晾曬,想要把眼淚曬干,想要追問解釋,想要安慰。
可有些時候,你什么都不愿再說,又或許根本就無從說起。
閔之一把攥住陳茗兒的手腕,幾近哀求:“茗兒,你信我。若是從前種種叫你覺得受了委屈,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護你,啊?”
他下了狠力氣,骨節都因用力泛了白,陳茗兒皺了皺眉頭,用力將自己的手腕掙脫開來,“別執著了。”
這四個字,沒有惱怒,沒有厭煩,閔之聽到的,都是悲憫。
陳茗兒不再管他,只快步往前走,這個人以及同這個人相關的那些過往,都扔在身后不要了。
雖只隔了一道門,前院卻鼎沸異常,傳令兵從大門奔入,連勝高呼,“襄城大捷,襄城大捷!活捉敵將宇文休,活捉敵將宇文休。”
陳茗兒先是一愣,緊著就見傅婉儀推開房門,同是迷茫。
“未聞出兵,怎么就大捷了?”
襄陽是楚國重鎮,破了襄陽,楚軍就等于沒了眼睛。更何況,宇文休是什么人?那可是楚的大將軍,司空乾通兵法,卻因雙腿受刑殘廢不能戰場殺敵,宇文休是他的利刃,可這把利刃許是磨得太鋒利,折損得也極快。
沈則看似坐以待斃,竟這樣不聲不響地定了勝局?
先是宇文休,下一步就該是司空乾。
傅婉儀心口狠狠地絞了一下,本以為五年前就已是死別,誰知還要再遭一回。
見傅婉儀臉色不佳,陳茗兒上前搭住她的小臂,關切道:“醫正?”
傅婉儀慢慢抬頭,眼神愣愣的,好半天,一字不語,只有嘆氣聲。
“我沒事。”
傅婉儀輕輕撥開陳茗兒的手,獨自回房去了。
一直到入睡,傅婉儀都沒在說過一句話。
新換了地方,即便身體已經疲乏困倦,腦中的雜念卻似走馬燈。
后半夜,彌漫了半個多月的殘云終于層層散盡,露出一輪圓月來,格外皎潔又格外清冷。
陳茗兒就著窗邊看了一會兒,總還是覺得不過癮,便裹了斗篷輕手輕腳地出來。
前院的燈還亮著,窗上剪出一道孤獨的背影,看上去郁郁寡歡,不像是打了大勝仗。
陳茗兒上前,輕輕敲了敲窗棱。
人影晃動,拉長又縮短,咯吱一聲響動,陳茗兒往二道門處探了探頭,沈則一手端著燭臺,一手攏著燭火,眉眼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影:“夜深了,你不睡覺,趴窗戶上嚇人。”
陳茗兒縮了縮脖子,老實說:“我睡不著,出來看月亮,誰知你也沒睡。”
聽了她的話,沈則無意識抬了抬,吹滅了手中的燭臺,“趕了這么多天路,還不累?”
“累,但是睡不著。”
陳茗兒攥著斗篷的下擺,眼睛四下打量,想找個能坐下說話的地方。
沈則看著她:“睡不著,想看月亮?”
陳茗兒遲疑了一瞬,突然有些不確定了:“可以嗎?”
“這有什么不可以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