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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茗兒無力地貼在沈則的脖頸處,緩慢地笑了一聲:“原來,你喜歡我。”
沈則腳步一頓,垂眸去看懷里的人,眼神溫柔又掙扎,像燃著一把火,又像是能滴得出水來。
“唉……”陳茗兒輕嘆一聲,聲音幽微:“那可真是……真是……錯付了……”
世間真情,往往都錯付。
沈則把斗篷往上提了提,將懷里的人護得嚴嚴實實。他手下的動作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臉上卻是讓人膽寒的殺意。
閔之站在遠處回廊下,披著狐皮氅衣,月白色的風(fēng)毛襯著他淡漠的神色,更顯得整個人清清冷冷,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生機。
他與沈元嘉對視片刻,繼而垂頭,側(cè)身,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而陳茗兒也終于在沈元嘉懷里泄掉了最后一絲氣力,也消減了最后一絲不甘心,他一身的甲胄如此冰涼,卻是這世間予她的最后一絲溫暖 。
……
“小姐,小姐快醒醒,迎親的隊伍到了。”
陳茗兒懶懶地挑起眼皮,滿眼的喜慶大紅。她低頭,腕子上的翡翠手鐲是閔之給她的定情之物,后來閔之冷待她,連胭脂水粉都沒得使,這手鐲被她差人當(dāng)了,換了兩盒胭脂。
怎么這會兒又好端端地戴著?
“小姐您抬頭,我再給您補些唇脂。”
念夏遞過來殷紅的棉片,陳茗兒諾諾含住,滿目茫然。
唇脂香氣馥郁直沖鼻腔,這若是在夢中又豈非太過真實。
明窗下,念夏將折好的喜帕抖開,上頭的鴛鴦戲水圖案是陳茗兒自己繡上去的,按說未出閣的姑娘都害羞得緊,偏她大大方方地要給自己繡喜帕。
大約是那方喜帕太過刺眼,迷迷瞪瞪的陳茗兒頓時明白過來,這是九個月前,她要嫁進閔府的那一日!
念夏揚手,喜帕隨之落下,陳茗兒的眼前浮起影影綽綽的紅,這輕飄飄的一方喜帕似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小姐,都收拾妥當(dāng)了,”念夏語調(diào)輕快,“吉時就要到了,奴婢這就去回話。”
念夏的腳步聲,格柵門外喧囂的人聲,閔家派來的伺候嬤嬤們低低的絮語,齊齊地撞進陳茗兒的腦中,像一簇銀針猛地扎在太陽穴,疼得陳茗兒倒吸了一口氣。
她想伸手拽住念夏,眼前卻是黑壓壓的一片,她嘴唇泛白,顫抖間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人就撲到在地。
耳邊尖銳的蜂鳴聲未斷,交織著混雜不清的人語,半夢半醒之間,陳茗兒被人七手八腳地抬到了榻上。
她沒有暈過去,意識都在,她聽見閔之焦急地催人去請郎中,閔之拉起了她的手,又撫了撫她的額角,輕聲低喚她。
像是有一塊寒冰橫在了胸口,凍住了所有的情緒,連怨恨也沒有。陳茗兒只是覺得困倦,睜不開眼的困倦,有什么東西墜著她的神思往深淵沉去。
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天。她睡得穩(wěn)當(dāng),連夢都沒做,卻不知陳家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了。
先是期間兩次三番的大夫診脈,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道最后只當(dāng)是陳茗兒為了那喜服的腰身卡得細俏,連日節(jié)食所致。
既然沒診出什么要緊的癥候來,依著閔之的意思便是等陳茗兒身體好些,再挑個大吉的日子,把婚事給辦了。
閔家其他人卻不愿意了。
話說回來,這樁婚事原本就是閔之跟他爹求來的,閔時作為當(dāng)朝宰相,自是不愿意他的兒子娶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奈何閔家老太太心疼孫子,直接拍板定了婚事,雖不是正妻,但在世人眼中,已經(jīng)是麻雀飛上枝頭成鳳凰了的運氣了。
閔老太太可以不管陳茗兒的門不當(dāng)戶不對,但這大喜的日子新娘子生了急癥,誤了吉時,可就犯了老太太的忌諱了,說什么都不肯叫陳茗兒進門了。
閔之雖是不吐口,到底也不敢對著老太太硬來,只得先不黑不白地拖著。
等到陳茗兒一覺睡醒,窗外暮色沉沉,周遭一片安靜,連念夏都不在身側(cè)。這樣的場景讓讓她生出剎那的恍然,自己是不是還被晾在閔家偏院破舊的廡房里?
眉眼輕垂,身上還未及換下的喜服提醒著她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夢。
睡醒了,腦子也清明了許多。
閔家,無論如何是不嫁了,不光是閔家,哪家高樓宅門她都不想進了。但這嫁與不嫁,都不是她能說了算的。讓她那見錢眼開的娘把閔家的聘禮退回去,還不如從她身上直接割塊肉呢。
陳茗兒好看的眉梢微微蹙起,心說,得想個法子一了百了,叫大家都斷了念想。
才想到這里,屋外腳步聲漸近,念夏撩了簾子進來,興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一連嘆了好幾聲。
陳茗兒閉著眼沒動,念夏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憋了一路的眼淚突然就忍不住了,吧嗒落了一滴在陳茗兒手背上。
陳茗兒心頭倏然一緊,還沒等著她睜開眼,就聽念夏悄聲哽咽道:“小姐你人還沒醒,閔家人卻挑著這檔口退親,可真是欺負人。”
聽到這句,陳茗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即便是不在意,心頭到底是有些鈍痛,閔之的手松得這樣容易
指尖掛住綢緞被面,帶出幾聲輕響,念夏一怔,旋即抹了眼淚,喚道:“小姐,小姐能聽到奴婢說話嗎?”
陳茗兒緩緩睜開眼,眼中是淬了冰般的冰冷,淡淡的水汽之中透著念夏看不懂的凄楚。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念夏不自覺有些害怕,聲調(diào)都顫了顫。
陳茗兒反握住念夏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唇角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這一笑,念夏的眼眶便又紅了,她趕忙抬手摸了摸眼睛,低聲道:“我去給小姐倒杯水。”
陳茗兒拽住念夏,“閔家退親了?”
她的嗓音帶著剛剛睡醒的嘶啞,愈發(fā)得惹人心疼。